羲望着在金线中挣扎的明诗，呼吸急促，牙关紧咬。

怀中的女孩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此刻焦灼绝望的气氛，抹了把泪道：“大姐姐！”

明诗艰难地睁开眼：“走。别让孩子看到这些。”

羲把那女孩的头按进自己怀里，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真不知道你的师门都教了些什么，怎么会教出你这么——”

明诗苦笑道：“不是他们教的。”

这是她第一次笑，但这笑容却让羲觉得很沉重，他看不懂这个笑藏着多少心事，就像他时常会对明诗这个人感到奇怪一样。琅水村的村民受她庇护却对她议论纷纷，可她还是处处为他们着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也不愿任何一人受到伤害，羲读过《名修传》，以前总觉得书里的人物都是杜撰美化过的，但明诗的存在证明了那些故事或许并非作假。

对面，明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怒吼着让余容松开金线。余容不肯，苦苦与之对峙，明诗颈间的伤口不断向外爬出漆黑的纹路，又不断地被金线溢出的灵力压回去。

羲眼眶发热，对余容道：“余容先生，把她松开吧。”

余容道：“除非你想到了其他办法，不然我是不会放手的。”

羲一时无言，感受到衣襟传来的湿意，才想起自己还抱着一个孩子。他用力地看了明诗和余容一眼，随后轻退半步，脚底踩上一片树叶……

下一刻，他带着“姐姐”出现在村庄外的庇护所里。

几个村民正在百无聊赖地煮饭，看见他凭空出现，都吓了一跳。

羲把“姐姐”放到地上，对几人道：“你们有谁认识这孩子吗？”

有一人举手点头，羲把孩子推到她面前，“姐姐”却踉跄着抓住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含泪道：“小哥哥，我错了，你带我回去找大姐姐好不好？我不想丢下她一个人。大姐姐她很害怕，求求你，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

羲握住她的手，问：“你觉得她在害怕？”

“姐姐”重重地点头：“大姐姐她很害怕，很伤心。都是我不好。大姐姐她很想活着，我不想害死她！小哥哥，你带我回去，用我的命换她活行不行？爹娘说我是灾星，我死了不要紧的。”

羲心中一痛，蹲下身子与她对视，轻声道：“你记不记得，医师哥哥对你说过，吃了那颗糖，就会成为全天下最幸运的孩子？”

“姐姐”哽咽着道：“那我现在就要许愿，让大姐姐活下来。”

羲郑重地道：“会实现的。相信我。”

言罢他站起身，眼神扫过在场众人，“照顾好她。若有半点闪失，用你们全村人的命来偿。”

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答应了。羲用无距术闪回到余容和明诗所在之处，只见这二人仍在僵持。

余容甚至离明诗更近了，正一手支撑法术，另一手攥着一把清灵丸往她嘴里塞，但每次稍微靠近些便会被对方偏头躲开。余容道：“你把魇气催出，我可以用灵力消灭它！”

明诗道：“还有其他藏匿未出的怎么解决？你能全部找到吗？能保证它们不会在被你找到之前害死其他人吗？！”

余容怒道：“可那只是假设！现在只有你是最危险的！”

明诗吼道：“放手！！”

她用力撞开余容，余容险些摔倒，却仍死死抓着金线不松。羲上前扶住余容的手臂，同时召出藤蔓破土而出，将明诗捆得更紧了。

余容侧过头来，眼神微亮，羲冲他点点头，又对明诗道：“权衡利弊，还是采纳余容先生的办法吧。你说的方法也有风险，你怎么保证自己能在吸收所有魇气后依然保持清醒？如果在那之前你就失控了怎么办？”

明诗咬牙吐出几个字：“用灵力自爆。”

羲道：“为什么又说这种话？为什么总是想着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你的修为这么高、剑法这么好、懂得也这么多，为什么遇到困难的第一反应是送命？你说这些不是师门教的，那到底是跟谁学的，名修传吗？”

明诗喉间一梗，神色愈发暴躁：“住口，没时间再拖下去了！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我是修士，就要尽到修士的职责！”

余容道：“你是修士，可你也不只是修士啊。你还是师长的徒儿、是我们的朋友，更是你自己。修士的职责是保护弱者，可你更应该为了在乎你的人保护好自己啊。”

闻言，明诗忽然顿住，深深低下了头。

羲和余容对视一眼，以为此句奏效，皆面色微喜。但出乎意料的是，明诗周身黑气竟猛然暴涨！

她整张脸埋在阴暗中，声音低得几乎喑哑：“没人在乎的。”

她抬起头，泪水滑落脸颊，“我已是门派弃子。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为何独自一人在此除妖？我放出穿云灵焰为何无人赶来？因为没有人在乎，他们都恨不得我消失……我死了，没有人在乎的。”

羲和余容一愣，余容旋即道：“怎么没有人在乎？我就在乎！否则我为何一直阻拦你？”

羲道：“我也在乎！”

又忙补充道，“还有方才那个小妹妹，她也特别在乎！她哭着求我一定要让你活下来。在乎你的人多得很！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不在乎吗！！！”

他们每说一句，明诗的眼睛就睁大一分，一颗一颗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原本浑浊的眼神也似乎被这些泪水洗净了般。泪水融入她周身的雾气，雾气逐渐淡了下去，明诗定定地看着面前二人，终于用力吐出两个字：“……在乎。”

羲展颜笑道：“这才对！我们帮你调息，把魇气催出来吧。剩下那些总能解决的，我们三个一起想办法。”

余容温声对明诗道：“你先稳定下情绪，深呼吸。来，吸气，二，三……”

明诗跟着他的指令闭上眼睛，运转灵力，她颈间的黑纹也逐渐消失……

可，突然，破空声响起，竟有一支利箭从暗处射来！

那箭是冲着明诗去的，幸好她身上缠着羲和余容的法术，箭被弹开了。但不等三人反应，下一支箭便直直刺穿了余容的手臂！

余容闷哼一声，手中灵光熄灭，他捆在明诗身上的金线碎成粉末，洒落在羲化出的藤蔓上。

羲召出风龙咬碎了接连袭来的暗箭，再忙看向明诗，心道一声不好。

魇气入体，明诗之前的状态已经十分脆弱，不然她这样孤傲严肃的人也不会流露出那般强烈的情绪。余容让她先深呼吸稳定情绪，是因为只有心静了才能稳住身体，可方才这番变动，怎能不让她心中大动？

偷袭之人被风龙从杂草丛中连滚带爬地咬了出来，居然是个普通凡人男子，看穿着应是琅水村民无疑。这男子见自己败露，干脆指着明诗怒骂道：“你是坏的！我都听明白了，你不死，那些怪物就会一直害我们！那你赶紧去死啊！”

风龙用尾巴把他扫翻了，羲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走开！！！”

男子踉跄着爬起来：“你护着她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们两个都是她的相好的！你们说是要除妖，谁知道在这山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浑事！”

羲顾不上回骂，明诗状态已十分不妙，他手上释出汹涌灵力，试图将再次蔓延的黑纹压制下去。

一旁，余容刚从剧痛中缓过神，见那男子躲过风龙的追击跑向明诗，抬手便轰出一团火焰。

那人慌忙后退吹灭自己衣角的火，大骂一声，又扭头朝羲扑过来：“刚刚进山那个小丫头呢？是不是让你给杀了！我告诉你，她早就被她爹娘许给我了，是我的东西，你杀了她，得赔我一头猪！不对，一头牛！”

羲怒火上涌，抬脚将他踹飞，那人哀嚎连连，来回打滚道，“你们是骗子！都去死！去死——”

一声巨响炸开，捆住明诗的层层藤蔓悉数断裂，几道黑雾以快不可察的速度从四面八方飞进她的身体。

羲飞扑到余容身上，撞倒他连滚几圈。

黑色巨浪从二人头顶涌过。

……

等羲和余容爬起来时，除了他们身底的一小片草地因得到羲的灵力防护而保留生机，放眼周围，所有的树木、鸟虫、以及那个放箭男子……这整片山林里所有活物，均已被吸成枯瘦的干尸。

来不及多看，一个黑影呼啸而至！

羲化出灵盾抵挡，与明诗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一片漆黑，面无表情，但她整张脸、整个身体，都爬满了幽深诡异的纹路。阴森雾气从她衣衫的缝隙中渗出，在她周身汇聚成无数触手，而那触手还不断向外分出细细密密的刺，试图扎破灵盾，将羲和余容也变作腹中餐。

明诗，完全被魇附体了。

余容眼中浮出泪光，大声唤道：“明诗道友！”

羲怔愣地看着面前的人，想到她上一刻终于露出的笑容，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事情竟会走到这一步，不敢相信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愤怒后知后觉地涌上全身，羲气得几乎颤抖：“都怪他！我分明能救你的！啊啊——我都答应过她了！”

他想用尽最恶毒的话咒骂，可一来没什么词汇量，二来竟不知该骂谁。骂那个突然冒出的无耻小人吗？可他已经为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骂自己无能吗？可他也已尽到最大的努力了。还是说，最该骂的是残忍的上天？

羲想不明白，只能含糊不清地嗷嗷大喊。余容突然捂住他的嘴，另一手轻抚他的后背，道：“先不急！你仔细看看明诗道友，看她的眼睛，是不是……”

羲便压下怒火，凝神看去。只见那双黑气翻涌的眼眸里，竟闪过一抹水色。

羲屏住呼吸，余容松开手道：“魇是非死非活之物，之前那些女子是死后化魇，但明诗道友是活着被附体的，情况完全不同。我觉得，她还没有放弃，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杀她，而是用强大纯净的灵力帮她恢复？”

闻言，羲垂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道：“从前的那些典籍上，没写过这种可能。”

余容眼尾红了，道：“可我想试试，我不能眼睁睁看她……”

不等他话音落下，羲一手支撑灵盾，另一手抓向地面。泥土汇作一柄坚实的长剑，被他提于掌心。

一剑扫出，爆炸般的灵光将明诗生生逼退数步！

剑锋指向天穹，晴空中瞬间爬满威压重重的闪电，羲道：“但今后的典籍上，定会记下你方才所言。”

说罢长剑直落，巨雷轰鸣，直直霹向明诗头顶！

亮紫光芒闪灼，半座山林几乎都被烧作焦土，明诗晃了晃，周身的黑泥触手早被霹得尖声消散。羲再度举剑蓄力，却见明诗身形一暗，竟朝着南边村庄的方向飞去。

“她怕了！”羲道，“她极有可能要去村里找活物，不能让她得逞！我在上，你在下，我拦她，你保护村民！”

余容道：“好！”

羲闪到空中的明诗身后，长剑刺出，被重新凝聚的触手抵挡，羲须臾间再出数剑。但即便有几招刺中，明诗也毫无反应，触手越聚越多越聚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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