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太阳白惨惨地挂在东边，不能给人间带来丝毫暖意。

徐青女披着斗篷，捧着铜手炉溜溜达达走到院子里消食。

朱红色宫墙上的黄色琉璃瓦覆着浅浅一层白雪，反射出一片莹亮辉光，几只灰色麻雀受惊似的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片雪沫子簌簌地飘落下来。

徐青女的目光追着鸟儿飞远，仿佛越过了重重宫墙，回到了武威侯府的后院里。

这么冷的天，她懒懒窝在被褥里看话本。母亲进来了，宠溺而又无奈地看着她：“这样惫懒以后可怎么办哟？”

以后我不离开家里呀。

家里这么多的屋子，还缺我住的地方吗？

徐青女幽幽叹了口气，叹息声随着呼出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中。

韩絮儿见主子怏怏不乐，有心表现自己，遂笑问道：“娘娘可是觉得无聊？不若去猫狗房挑一只猫或狗养着逗趣儿。”

徐青女想了会儿，缓缓点头。

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白猫，每天亲自喂水喂食，爱的不得了。谁知第二年春天小猫不见了，她急得到处找都找不到，

奶嬷嬷安慰她说：“被外面的野猫勾走了，到底是畜生，不记恩哩。”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她哭得更伤心了。

要在这重重高墙内度过一生，有只猫陪着也好。

韩絮儿见自己的提议得到了认可，很是欣喜，忙不迭问：“猫和狗娘娘喜欢哪个？奴婢亲自去挑了来。”

“要小猫，不要白色的。”徐青女脱口而出。

“这个容易，”韩絮儿显然做足了功课，“猫狗房那里各色猫儿都有，除了白色，还有通体黑色的、橘色的，黄白杂色、黄黑杂色、灰黑杂色也都有。

“宫里还有极珍贵的一种猫，叫作鸳鸯眼，它一只眼睛是金色的，另一只眼睛是蓝色的，稀奇得很。先帝爷就养过一只这样的，可宝贝了，下旨封它做猫管事，普通宫人见了它，还得向它行礼呢。”

老皇帝还真会玩，徐青女忍不住笑道：“要说人不如猫，我看庙堂之上，列坐的若是猫主子、狗主子，只怕天下百姓的日子还安生些。”

韩絮儿长在民间，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故事从小听到大，她老家也没少遭祸害，不由顺着安嫔的话语想开了。

她想象到猫儿狗儿坐公堂的场景，不由噗哧一笑：“娘娘高见，常闻知县破家府尹灭门，猫狗可没这么坏。没有老爷们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们辛勤劳作，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

“奴婢见过娘娘。”孔淑平不知何时走近了，忽然出声行礼。

“嬷嬷有何事？”徐青女问。

“奴婢有些话要私下跟韩絮儿说，”孔淑平语气严肃，青灰色的冬装衬得她面容愈发冷峻，“正好，娘娘也可以顺道听一听。”

“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徐青女索性随着孔嬷嬷进了西配殿次间。

韩絮儿心里隐隐不安，忐忑地跟在后面。

这间是储物室，沿墙立着一溜紫红色亮格柜，中间桌子上堆着四个官皮箱，屋里气氛压抑沉重。

“韩絮儿！妄议朝廷官员，你是想被罚去做苦役吗？”

孔淑平甫一放下门帘，便冷声喝问。

韩絮儿听明白后脸色刷地白了，慌忙跪下，声音有些发颤：“嬷嬷饶命，奴婢一时失言，再也不敢了。”

徐青女回过味来，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说什么让她顺道来听听，其实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如果孔嬷嬷私下悄悄提点，徐青女反而会受教反省，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斥责，她逆反心就起来了。

她面色转冷，道：“孔嬷嬷，我不过和絮儿玩笑几句，大家私下说些闲话，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宫嫔以下不得私议朝事官员，违者重罚。”孔淑平说着走到徐青女跟前，直接跪下磕了一个头，“奴婢身为教引嬷嬷，没有教导好宫里人宫规，是奴婢的失职，请娘娘责罚。”

徐青女侧身避开，人家一软，她也不好强硬了：“嬷嬷快起来，大家往后说话注意就是了，别说什么罚不罚的。”

孔淑平分毫不动，仍道：“奴婢教导失职，请娘娘责罚。”

徐青女无奈，示意韩絮儿：“扶嬷嬷起来。”

韩絮儿起身去搀扶孔淑平，“嬷嬷，都是奴婢的错，您不必如此。”

孔淑平仍死死跪着，韩絮儿又不敢用力拉扯她，场面一时僵持住。

“娘娘，宁福宫曹嬷嬷求见。”

徐青女听到徐少一的通报声，暗暗松了一口气。

“嬷嬷快起来吧。”她丢下这句话，飞快离开西配殿进了正堂，坐定主位后吩咐：“请曹嬷嬷进来。”

曹嬷嬷进殿行礼请安完毕，徐青女赐座，又让人上了茶，笑问道：“太妃娘娘近日可好？”

曹嬷嬷恭谨地半坐在绣墩上，顿了一下才回道：“有劳娘娘挂心，太妃一切安好。今儿天一放晴，长公主就进宫来看望太妃，这会儿正陪太妃说话呢。太妃特地差奴婢来问娘娘，不知是否得空去宁福宫坐坐。长公主难得进宫一趟，趁这个日子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说话、吃顿饭，再亲香不过了。”

听到长公主难得进宫一趟，徐青女差点没笑出声。

本朝公主出降后，再进宫通常得走审批流程，需要由公主提交进宫申请，申请理由一般是看望父母或者参加节宴，皇帝批准后，司礼监安排进宫时间，公主按时进入宫门。

皇帝和太后也可以随时传召公主入宫，当然这种待遇一般是受宠的公主才有。

说穿了，皇帝才是皇宫的主人，别人想进来，得他这个业主同意。

元凤成亲后，三不五时往宫里跑，还不走审批流程。对她来说，回自己家还需要打申请报告吗？简直笑话。

长公主不按规章办事，司礼监为难了，去跟皇帝诉苦，皇帝下旨申饬，元凤上折自辩，说自己是先帝骨血，生于宫廷长于宫廷，难道出嫁了就不再是皇家人了？再说了，她进宫也是为孝敬母亲，天家金枝玉叶，还不能时时承欢于慈母膝下吗？宫墙岂隔人伦乎？

元凤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先帝年过四十才得了她这第一个长成的孩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一句话总结：全天下都知道的偏爱。

皇帝当年身为太子，但凡跟姐姐产生冲突，被斥责的一定是他。

武威侯府的下人们谈起元凤公主受到的独一份恩宠往往与有荣焉，徐青女小时候听了不老少，别人看她年纪小，说闲话也不刻意避着她。

比如元凤七岁时看上了太子养的小狗，开口要弟弟让给她，太子不愿意，元凤就命人捉住小狗把狗毛剪得坑坑洼洼，然后当着太子的面拍手大笑：“癞皮狗！谁养的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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