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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袍之下,先生俯首》

15. 夜宴问情(二)

呼延烈紧盯着下首之人,声色愈发低沉,隐约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程先生,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程殊抬起头,与呼延烈直直对视,素来清致从容的面上透着分紧绷,并不似死到临头的心虚或害怕,反倒像是……难言之隐被当众拆穿的尴尬。

他的耳垂渐渐泛了层薄红,偏开眼低声道:“臣心仪公主多时,当年贪图私欲,一念之差,未曾及时禀明陛下,臣万死。”

呼延烈面色忽然一松,眸光掠过程殊羞耻的神色,又看向南梁公主那张姝丽姣媚的小脸,眸中玩兴便烧了上来,故意道:“你们汉人,不是素来讲究君臣纲纪么。偏就你以下犯上,竟敢私藏公主亵玩,一肚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殊直挺的背脊更是僵硬,已是一副摇摇欲坠、不堪受辱的模样:“……是。”

呼延烈嗤笑一声,倒生出分抓住圣人小辫子的快感,奚落道:“出息,不过一个公主罢了,你若早些坦诚与朕说,便是永昌老儿的妃子,赐给你又有何妨?”

程殊颤抖着闭目,艰难解释道:“情之所钟,殊此生唯公主一人,请陛下莫再取笑。”

呼延烈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似是知道汉人面皮薄,再多说就是折辱了。

眼见呼延烈又如这些年间的无数次一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恨不得自己替这个汉人寻出借口,呼延狄拍案而起,冲着程殊怒道:“北归途中,我曾亲耳听见你尊称此女为殿下,口中称臣,还敢说你只是男女之欲,不是心怀二志,故国难忘?”

程殊敛眸,神色已由羞耻转为冰凉的怒意:“床笫枕畔私话,也劳得将军费心探听了。”

被他如此狡辩,呼延狄几乎怒不可遏,却被呼延烈沉着脸拦下:“这趟出使鲜卑毕竟辛苦,晏之若真心尊奉南梁公主为主,又怎会带着她一路侍候?这种挑拨离间之话,往后不必再提。”

苏缇兰也冲呼延狄使了个眼色,温声劝道:“阿弟,我知你一片赤胆忠心,唯恐陛下受人蒙蔽。只是陛下胸有丘壑,断事自有道理,你也不必过于忧虑了。”

呼延狄这才强抑下火气,面色铁青,回身入座。

众人勉强重新入席,丝竹又起,只是一场风波过后,已是宴无好宴,意兴阑珊。

呼延狄很快告辞离去,呼延烈也起了身,却是屏退了后妃与众仆,独留了程殊一人在殿中。

丝竹已尽,夜凉如水。

一阵晚风袭来,竟将殿中无人看护的烛火吹熄过半,浓密深沉的夜色透进殿里,漫在冰凉平整的青玉砖上,泛起幽微冷色。

本以为一场风波就此消弭,萧梨刚松了口气,却见呼延烈神色渐冷,再无半点方才人前大和稀泥的纵容之色,高高坐在上首,半张阔面沉在阴翳中,恍若一只匍匐在漆夜中的野兽。

手背传来微热的温度,是先生轻轻握了下她的手,便将她推到席后一角,独自起身,重新走上前去,在呼延烈席前端正一跪。

呼延烈垂眼看着他跪于身前,却一言不发,兀自举盏,一杯接着一杯,自斟自饮。

程殊只垂首恭候,纹丝不动。

殿中寂静一片,萧梨缩在席后,忍不住抬头悄悄望去——夜风吹得烛火一闪,刹那照亮了上席间呼延烈的半边面孔,只见他眼眸泛红,死死瞪着下首默然不语的程殊,宛如猛兽步出了遮身的草丛,面上刀剑霜寒之色尽现。

她心头止不住地一沉,无声的紧绷恰似殿内无边的阴寒,密密麻麻自四面八方浸透过来,溺得人无法呼吸。

半晌,终是呼延烈缓缓开口道:“晏之,我待你不薄。”

程殊垂首:“陛下知遇之恩,殊无以为报。”

呼延烈面露讽意:“当年我初破洛阳,萧氏老儿仓促而逃,你说洛阳乃王气所钟,劝我收拢兵马,占稳王都,莫追穷寇。前岁我将那丧家犬围在襄阳城里,你说天雨霖绵示警,洛阳乃天命所在,劝我回师称帝,霸北图南。今日我倒想再问一回,先生口中的王气与天命,如今还在洛阳吗?”

程殊闭目:“在。”

这一个浅淡的字也不知怎么戳中了呼延烈,只见他猛然起身,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走下台来,狠狠一掌掴在程殊面上:“那你为什么要负我!”

程殊被那毫不留情的一掌打得几乎侧倒在地,玉白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唇角溢出一线鲜血。他很快从地上爬起跪正,目光低垂在呼延烈的锦袍下摆间,沉声道:“陛下若是不信臣,请赐死。”

语罢,腰身一折,深深叩首。

呼延烈被噎得一窒,负手怒气冲冲地来回踱了几巡,指着萧梨的方向道:“你总不要告诉我,你是真喜欢她!四年前她才几岁?我记得你在大梁是有婚约的罢,嫡公主千娇百媚,怎会看上一个还没长大的奶娃娃?”

程殊低伏在地,腰脊却挺得笔直,声音闷沉,鼻音隐隐:“臣素来不喜玉鸾公主,当年她的死,也是臣一手造就的。”

“哦?”呼延烈眯了眯眼,声色倒是缓和下来,躬身轻扶了他一把:“说来听听,你是如何在萧老儿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他最宠爱的女儿的?”

程殊抬起头,却不肯起身,长睫微垂,淡声道:“裴氏一脉,多头风之疾,玉鸾公主亦不例外。每逢公主头风发作,臣便以掺了草乌、附子等毒物的舒络药油为之推按,日久天长,毒性渗进肌理,终至气血枯竭,药石罔医。”

萧梨冷不防听到这个消息,惊得一颤,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自幼不受宠,活在深宫跟个透明人似的,只能从宫女内监的闲谈中得知一些新鲜事。在幼年萧梨的心中,玉鸾皇姊便是她最羡慕的人。

裴皇后乃河东裴氏的嫡女,其兄裴令君在朝权势煊赫,又为父皇诞育了一子一女,地位极是稳固。有这样尊贵的母亲,萧玉鸾自幼便是洛阳宫中的明珠,凡有所愿,无不遂意。听闻她裙摆上的随便一枚饰扣,皆要以金线连珠缀成,连宫中所豢波斯猫儿用的鱼,都比萧梨食案上的要好。

若说玉鸾公主还有什么遗憾,大约就是她自幼体弱,生病卧床是常有的事。

久病之人,性子多孤僻乖戾。萧玉鸾却明烈张扬,极喜宴饮欢歌,似要把病中的苦闷尽数发泄在喧嚣浮华中一般。

萧梨还记得,那时玉鸾皇姊时常出宫与各世家贵戚交游宴饮。每逢鸾驾出宫,仪仗侍卫前呼后拥,动辄百人随行,鲜花开道,笙乐冲霄,辇车中还会时不时抛掷一些鲜果点心甚至金银叶子出来,引得各宫宫人争相抢夺,欢腾不已。

可这样一位千娇百宠万众瞩目的公主,却在十六岁待嫁前夕,灼华最盛的年纪,猝然薨逝,香消玉殒。

裴皇后的独子、先太子萧承熙本就因体弱早逝,在仅剩的女儿萧玉鸾也离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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