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难得的大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明媚非常，房檐下结成的冰柱化了，淅淅沥沥往下滴水，在门口积了一摊摊水洼。

难得闲暇，李枝送来的新炒瓜子儿味道不错，文书房上下一片祥和又响亮的吐瓜子皮儿的声音。

何述三两步蹦出门去，倚在门框上，眺望远方，荷包里鼓鼓囊囊，装满粒粒饱满的瓜子儿，不一会吐了一地的皮。

还真让她眺望到故人，杨宁在不知道晃悠什么。

何述已经有日子没见他了，当即起身踱步出去。

一别半月有余，他好似瘦了些，正是抽条的年龄，个子也高了一点，看得出他有点激动，饶是如此，也透出一股比从前沉稳多了的气质。

"来找我？"，何述一边说一边掏出几颗瓜子儿来，递给他。

杨宁有点受宠若惊地接了，一副欲言又止。

上次一别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何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得知陈福死讯之后，整个惜薪司对她的态度既有先前事的感激，又有忌惮和怨怼之心，一股脑一团乱麻地混在一起。

后来冷静了，大家很默契地每日当值好自己的事情，对于何述陈福一概不提，倒是有几个性情的狠狠为陈福哭了一场。

何述云淡风轻，态度一如往常，只不过也未回去看过一眼。

“你来怕不只是来吃我的瓜子吧？”

杨宁道：“我去找了周主簿。”

何述挑了挑眉：“李广财能容忍？”

李广财其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心眼没有针鼻儿大。

杨宁道：“留在那也没什么意思。”

何述略一点头，说：“也是好事，留在那也只能做个没品级的小火者，能不留就出来呗。”

如今杨宁还是那身旧年薄棉絮的棉袍，何述身上已经穿上厚实的新棉了，青贴里补子，料子比之前好得不是一星半点，看起来倒有几分官样。

杨宁视线扫过自己起了毛边的袖口，道：“周主簿说今晚上让你过去。”

何述看着他，漫不经心道：“还有什么没有？”

杨宁不假思索：“没了。”

“那你知会他一声吧，我戌时去。”

见杨宁点点头，拔腿转身就要走，一步一步坚定无比。

何述抱着手，实在忍不住了，走两步越过他，拍了拍他肩膀，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这么走？”

杨宁一脸茫然：“我还怎么走？”

何述道：“你为什么去找我周云，还不是受够了李广财？”

杨宁‘嗯’了一声，何述接着道：“那你以为他让你来传个话代表什么？”

“他晚上要找你…”何述抬起手背打断了他的话：‘不说这个，那你就去告诉他，嗯，我知道了。’

何述道：“惜薪司一般是不来东厂的，你现在一来，大家都看见，那你回去见了李广财该如何？若周云不接受你所谓投靠，又该如何？”

杨宁睁大了眼，没说话，何述道：“你得想想，他若想找我多的是办法，为什么让你来？”

“你既然来了回头去一问三不知，周云为什么要用你，为什么把你拉出惜薪司？”

杨宁恍然大悟：“让我来看东厂？”

何述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东厂有形形色色的人，他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能看到几分便是你的功力了，去吧，留着点心吧。”

杨宁听何述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和从前不一样了，眼中震惊之色无以言表。

何述点化完杨孩儿，颠回了文书房，两手交叉着枕在脑后半躺在椅子上，前日刚和周云见了面，刚把账本交给上官青便来了消息？

会有这么巧的事？

上官青又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让杨宁来也实在不像兴师问罪，那便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她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晚上去看看。

年爱游眼睛上的肿这两天消得七七八八，已经又开始主事了，罗柔现在越发的沉不住气，不时瞥他一眼，真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何述见年爱游从外头进来，讨好地笑了笑，却听闻他慢腾腾地说，沈煜正在授帝王课业，包括陈奏预览账本，正缺个伴读太监。

她原本漫不经心闻言坐直了身子。

年爱游的目光逡巡过这满屋人，落在何述身上：“水楼，你去。”

何述矜持颔首。

若说资历，何述不是最深的，然而有一项确是所有人都没半分反驳的。

若论露脸，这些人捆在一起也不如她一个。

况且平日里处理账务也是有目共睹。

年爱游下午一反常态地冷肃，因此众人都收了嬉闹的心思，神色各异，都抓紧做起手中活计来，只闻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何述孑然一身，走出庭院，冬日午后的日头无力，斜斜淌过禁城长衢，还不到申时，一天还早。

文华殿工字形台基之上，前后殿由川堂相连，这里便是日讲之所。

殿顶黄琉璃瓦，檐下彩绘沉敛，天光斜斜从棂窗淌入，落在金砖地面，浮起一层淡冷的金光。

沈煜正在暖阁练字，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金冠束着半批发，白衣软绦，坠着玉佩。

何述行了个礼，沈煜全然不意外是何述来，淡淡道：“免礼，来给朕磨墨。”

她看见白宣纸上几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笔锋清挺，倒是没什么少年人的浮躁，清隽秀润，自成法度，一手好字。

沈煜注意到她的探究目光，加上自己也十分满意今天的这幅字，语气中有点得意：“如何？”

何述看了一会道：“墨真黑。”

沈煜忍俊不禁，道：“既然来伴读了，便要学些字了。”

何述不知道自己不识字的人设还能装多久，但是闻言老实地应：“遵命。”

她看向沈煜的紫檀木雕祥云的书架上高高低低，错落不奇的书。

他手指遥遥一点最上面一柳藤编的书框来：‘拿下来。’

大约是因为任何皇家的东西，都必须高大气派且精雕细琢华丽无比，这书架打得甚为高耸。

何述踮起脚，伸直了手臂，指尖刚刚碰到书框的边，费劲戳了戳，纹丝不动。

正想着有没有什么能垫脚的，便感受到一股冷香从身后缓缓地飘过，沁人心脾，而少年人温热的胸膛近在咫尺。

耳边听到一声很轻的嗤笑，何述不习惯有人靠近，僵了僵身子，本能地躲开，反而一蹭，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沈煜比她高，隔着她，把那书框拿了下来。

何述闪到一边，从他手上接过，书框，始料不及如此之沉。

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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