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在上房提心吊胆地熬到了巳时三刻，眼看着大剌剌的太阳越升越高，她忽然听到后窗传来一声细碎的脆响。

她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急忙跑过去推开窗户。

两个身影先后踩着窗下的杉木箱子跳进房里。

“终于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温玉接过温泠肩上的包袱打开，将夜行衣和遮面取出来，走向立在床侧的圆角柜。

大半柜内整齐叠着平日穿的衫裙，她无比熟练地拨开暗藏的木销，抽开柜内侧的一块活木挡板，放好东西后又盖了回去。

任盈穿着一身粗绢的小袄布裙，拿起榻旁小几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

漫开的甘润拂去喉间的干涩，任盈喟叹一声，舒服地躺在榻上，关心起温玉，“怎么样，可有什么让你为难的地方？”

温玉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从昨晚到今早的所有事情。

任盈边听，边满意地点点头。

温玉虽然是跳脱大胆了些，但总归是个机灵的，懂得看人脸色，见机行事。

“辰时一刻的时候，老夫人领着小主子来了，奴婢说您乏累，用过早膳想小憩一会儿，便走了。”温玉说到了最后，“老夫人说您醒了需得立刻去禀。”

“阿荞没闹着要进来瞧瞧我？”

温玉想了想，接着说：“小主子是要往里闯的，老夫人哄她下午去普济寺，就跟着走了。”

任盈挑眉，思索片刻。

普济寺，好地方。

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西北重山令更替的消息要传到余下四位令主手中。

侯府之内戒备森严，人多眼杂。

非紧急的消息，都由温泠每三日借着采买的由头，暗中收放传递。

无端从守拙堂放出一只奇异的飞鸟，只会白白惹人疑心，更不必说前后要放出四只。

“阿玉，你去松筠堂走一趟，说我想过去用膳。”

“是。”

待温玉出了院门，任盈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开始在小笺上写些什么。

“主子。”换好衣裳的温泠走到桌边替主子研磨，“京城那边近日没有消息传来。”

任盈笔尖一顿。

“不急，张晖这条线早就断了，很难再追查下去。”

“明日恰好是第三日，去了普济寺，看看有什么新消息。”

两年前，京城下面令子探查得知，当年母亲的事，多半与朝中半致仕的阁老张晖脱不了干系。

这位看似文弱老儒的阁老，私下里却素来耽于声色。

本打算顺着这条线索深挖，可他对当年旧案内情知之甚少，大概不过是掺和一手。

舞姬们轮番劝酒，费尽心思将他灌醉，百般试探，终究套不出半句有用的内情。

几番查探，令子们更是处处受阻，线索一触即断。

任盈盘算着再耗下去也无甚意思，索性布局除掉张晖，想来一招引蛇出洞。

没想到竟然适得其反，狡猾的蛇不出动，还又招惹上一条疯狗咬着他们不松手，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年纪轻轻的阁老孙子，还有点真本事，不好好在家守他祖父的孝，竟然从皇帝手里要到了锦衣卫缇骑。

查到张晖是鹊楼的常客，二话不说直接就带着人封了楼，且没走漏一点风声，雀楼上下被查了个天翻地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任盈缓缓收笔，将狼毫搁在笔山之上。

案头平放两张素笺，一张笔墨纵横，字迹潇洒潦草，另一纸字秀润匀净，规矩整洁。

她垂眸望着两页截然不同的字迹，指尖轻轻蹭过笺纸边缘，低声问，“漱玉最近如何？”

李漱玉，张家的孙夫人，大理寺评事张书禾的妻。

亲子失踪，她悲痛之下大病了一场。

这病本是演出来的，可想要瞒住耳目，尤其是她那在大理寺做事的聪明夫君，这场戏也得实打实受点罪。

“并无大碍。听闻这十余日，皆是她夫君衣不解带地守着照料。”温泠低头，把两张笺纸分别封好，“别到了最后，这丫头真喜欢上了她这便宜夫君。”

其中一封装入素笺封袋，封口打泥，盖上侯府的印章。

任盈忍俊不禁，“至少帮咱们拖住了一个大麻烦不是？”

温泠淡淡笑了笑，“也是。”

李漱玉算好了时日卧床不起，匀了不少时间给她们来调度人手，鹊楼的两位姑娘也拿到身契寻机顺利出了京。

“找个机会让漱玉去看看她儿子，小孩子没日没夜的哭闹不是个事。”

任盈最近消息没收多少，抱怨收了一箩筐。

众人不仅要分心照顾一个婴儿，还不是个省心的，吃睡过后，时不时就要嚎两嗓子，令人苦不堪言。

-

“温玉姐姐走快些啊！”

“娘亲醒了！”

任盈刚换上一身锦绣衣裙，屋外便响起阿荞的声音。

温玉是被生拉硬拽地走了进来，看着小主子扬起一张焦急不满的小脸，心里头火烧火燎的。

小主子这个大嗓门，主子应该是听到了吧，收拾妥当了吧。

她可不保证次次拦得住这个小祖宗。

屋内任盈和温泠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亲！”林阿荞松开温玉的手，眼里只有她的漂亮娘亲。

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任盈的腿，眼睛亮亮地盯着她，撒娇道：“阿荞早上来都没见到娘亲，想娘亲了。”

把女儿抱在身上，任盈对着女儿嫩嫩滑滑，肉鼓鼓的小脸蛋使劲亲了一口，“昨晚头也不回跟你祖母走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想娘亲啊？”

林阿荞抿抿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任盈瞧了个稀奇，笑道，“阿荞想念祖母和祖父，他们也惦念阿荞，咱们既然回了家，多陪陪他们原是应当的，娘亲方才只是同你说笑罢了。“

小姑娘搂着娘亲的脖子点点头。

“走，咱们去你祖母那。”

出了院门，温泠便和她们分开，往二院走了。

阿荞趴在娘亲的肩上，好奇道，“温泠姐姐不和我们一起去见祖母吗？”

任盈一手抱女儿，一手理好她蹭乱了的领子，“咱们平安到家，得给你爹写封家书呀。”

“不然爹爹会担心的！”林阿荞恍然大悟，然后又有点怅然，“阿荞也想爹爹了。”

任盈刮刮女儿的小鼻头，看穿不说穿。

小姑娘回家两日，压根连她爹提都没提过，亏得当时告别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会想念爹爹。

依她看，林阿荞想她爹是真的，只是这次数——

少得可怜。

幸好还有她心里惦记着他，不然啊，世子爷怕是要跟夏日池里的青蛙一般，整日孤寡孤寡地叫了。

小姑娘情绪上来得快，忘得也快。

日头好，太阳高高正正地挂在天上。

暖融融的光漫过檐角，院里人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的光景。

同一日，京城飘了点晨间雪。

张府后院。

“夫人，要不歇歇吧。”阿喜瞥见木亭，劝道。

从东跨院到书房，这段去往书房的路原不算长，穿过小花园和月亮门，再走一段甬路便到了。

平时前后不过一刻钟。

而现在，夫人病后身子亏空，腿上没力，走一步，喘两步，耗了好半晌才挪到月亮门。

李漱玉将大半个身子歪在阿喜身上，由她支撑着自己，才能勉强行走。

“不必。”说了两个字她就得停下来咳嗽几声，“夫君终日案牍劳形，还要分心顾着我，现下好歹能走动了，给他送碗汤也是可以的。”

阿喜不由得腹诽，要真只是送汤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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