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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檀溪上》

9. 第 9 章

傍晚时分,三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鲍家寨。

任盈看着枕着自己的腿,呼呼大睡的女儿,思考再三,掀开车帘一角,冲着车外骑马的人说:“要不然把她叫醒吧,不然晚上得闹着不睡了。”

清晨出发,天还未大亮,一路上林颂又惯着女儿骑马,无论她好说歹说,怎么说都不肯午睡,快进寨子了才揉着眼睛爬进马车。

任盈吩咐温泠去取糕点,想让她吃两块驱驱睡意,哪曾想她入睡这般快,不过温玉给她擦手擦脸功夫,竟就睡了过去。

“不必。”林颂抬手,“让我多清净一会儿。”

他被扰了一路,现下觉得耳力衰减了不少。

鲍家寨不大,却扼在要道之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在此落脚歇宿,

市井往来不绝,沿街店铺林立,一派商贸繁华之景。

黎家在此也有置业,门口高挂的黎家楠木黑漆泥金大匾,放眼整条街,十分醒目。

大腹便便的胖掌柜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从马上跨下来的男人,赶忙从柜台后起身,迎了出来,脸上肥肉挤出层层褶子,“原来是世……。”

称呼脱口而出,林颂一记凌厉的眼刀劈过去。

马车是特地租的,他们装扮也格外注意,这掌柜最好小心说话,别给他们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三楼上房,公子和小小姐先上楼歇息,其余小的们都给您办妥。”掌柜惊得一身冷汗,赶忙改口,声音刻意放低,躬身跟在身后,给门口小二递了个眼色。

小二心领神会,急忙引着一行仆众往后院去安顿。

客栈临街的两侧窗户大开着,刚一回头准备抱女儿,林颂突觉如芒在背,回头目光敏锐地扫进大堂。

大堂里人不多,宽敞干净,厚重老榆木打造的长条曲尺柜,比寻常桌子略高,柜面磨得油亮,柜面上,一把老算盘、一册厚牛皮封皮的店历、一方砚台与毛笔,还放一把剪银的小剪刀。

两侧各一桌,右边靠里看起来是夫妻,另外一桌就在左边窗户底下,两个男的,富户打扮,一个随从也没有。

谨慎为上,林颂一把抱起女儿,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食指缓缓从自己眉骨一侧轻轻划过。

屋内必有眼睛,不可轻举妄动,小心为上。

众人心领神会。

万相抱剑守在车尾,面上神色依旧如常,眼神迅速掠过门窗,梁柱阴影。

温泠取来帷帽,双手捧递到主子跟前,低声提醒,“此地人多眼杂,主子当心。”

温玉扶着主子下了车,温泠跟在身侧,怀里紧紧抱着包袱,上前一步,将一两纹银搁在柜台之上,对着掌柜开口:“一间……”

“三间上房,好酒好菜送上来,“温玉抢了先,“还有马料,也得要最好的。”

“得嘞,马上就来。”掌柜接过,往后厨跑去。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温泠,嘴角不可控制的抽动了一下,温玉此举未免有些太过僭越,掌心渐渐变得濡湿,不安地看着主子。

任盈隔着白纱,瞧着这对欢喜冤家,只觉得实在有趣,拍拍温泠的手,轻轻对她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在意。

没有包厢,掌柜亲自搬来两幅六扇云石芯折屏,将东北角的大方桌合角围了起来。

还没坐下,温泠就拉着温玉到一旁,:“为何要三间上房?”

万大哥住一间上房也无妨,她们两个一介武婢,根本没资格,仗着主子心善好说话,愈来愈不知收敛。

“你还抢着说话。”

“住啊。”

温玉干咳两声,心虚走开,上前给众人参茶,“万大哥一间,我俩一间,就……”放下水壶,掰着手指头,嘟囔,“不是三间吗?”

万相解下腰间长剑靠在桌边,笑骂她:“你个小阿玉,自己想住,还要把我拉下水,我在屋顶上蹲一晚上都行。”

“万大哥您就说住不住吧。”

“你说呢。”万相好笑。

这可是他岳家的产业,不付钱他都住得。

有人撑腰,温玉腰杆更挺了,“温泠你要是觉得不配,那你上房顶蹲着吧。”

“你!”温泠脸色涨红,“简直不可理喻。”

奔波一日,任盈身心疲累,听他们插科打诨,指尖沿着杯口摩挲。

泾州茯茶,边地最主流的茶,拿来送礼待客也不失体面,砖内带金花,茶汤红浓厚重,暖胃,解腻。

在她眼里,还是欠缺了些。

“客官,给您上菜咯!”小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吆喝,“清炖羊肉、卤羊腱,山菌炖豆腐,搓鱼子、胡麻饼,您请慢用。”

万相起身,“我去叫世子。”

阿荞睡着,虽然嬷嬷也在,但她不放心让孩子跟一老媪单独在楼上,任盈叫住小二,“不用,让他在上面……”

话说了一半,门口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店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一个衣衫破烂、满身尘土的人踉跄着往里闯,那人头发花白乱糟糟挽了个歪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沟壑纵横,却一双眼精光闪闪,不见垂暮的昏沉。

身上衣衫打满补丁,都看不出底料是什么。

“哎呦我的天爷呀。”

掌柜快步上前,双臂虚拦,一屋子的贵客,他谁也得罪不起,压低声音劝道,“老人家,你若腹中饥饿,我让伙计拿两个饼子送你,不收银钱,你在外头吃可好?”

那人不肯退,只固执地往堂内挣,“你莫嫌我身上脏,我又不是个乞丐。”

“是是是。”掌柜盼着赶紧把人送出门。

“老朽云游到此地,身上的盘缠花光了。”那人理不直气也壮,身上挎着一个大包,“虽无银付账,但老朽说书却是一绝。”

“我给诸位说上一段,若觉得有趣,掌柜的您就赏我一顿饭,如何?”那人绕开掌柜,直接向堂中人问话。

任盈拿过胡饼掰了一半,使了个眼色,温玉率先打破平静,“老人家,您说说您都能讲什么啊?”

众人的目光齐齐移向东北角。

没想到真的有人接话,老头上前几步,拱手一笑,“老朽什么故事都会讲,但尤擅巫蛊之事,那些埋木人、下厌胜,山野秘传,老朽一路游走四方,听过不少。”

巫蛊之事听起来倒是比话本子里写的烂俗故事有意思多了。

任盈闻言眉梢微挑。

温玉继续道:“巫蛊故事多是阴诡吓人的,怎的偏擅长这个?”

老翁见东北角竟单独隔出,里面绝非寻常人家,特地东北角拱手,眼底藏着促狭笑意:“故事不分善恶,能博您一笑,那便是福气。”

“哦?”任盈这才透过屏风瞧他一眼,刻意放低了声音,“那可要仔细说来听听,若真是稀奇,今日敞开肚皮吃也无妨,若我觉着没意思,老人家就辛苦留下,帮着店家洗刷碗筷,来抵饭钱如何?”

“一言为定。”

老翁一拍大腿,拖过一条长凳,坐在门口,抬手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襟,端正坐好,方才闲散模样一扫而空,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口。

据书记载,滇南有谓鬼侠蝶者,殆即是欤①。

身长盈尺,翅大于扇,黑质白章,背具人面,仰天而视,五官毕肖。

鬼蝶生子十二,为姜央、雷公、龙、大象、水牛、山君、长虫、鼃、蝍蛆等。其中,蛇胎化青草,再度成蛊,待挑水女路过,沿其扁担而上,潜入血,附其身。

所以,其族以为,唯有女子可养蛊。

大堂内鸦雀无声,唯有老翁摇头晃脑,声亮如钟。

“阿泠,真有这玩意啊。”温玉凑近。

温泠睨她一眼,虽然这老翁说的绘声绘色,有鼻子有脸的,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温玉瞧她如此,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坐了回去。

“有位书生迷了路,误入此地,光天白日下,寨子里竟无人走动,静得出奇,但犬吠不止。他壮着胆子,顺着青石板小径在窄窄的巷子里走着,忽然!”

老翁陡然放声,给所有人吓了一大跳,温玉更是吓得直接抱住了旁边的温泠。

“不知何时,那书生身后跟上了一个小姑娘,眼瞅着约莫十岁的模样,捆着一个大麻花辫,那辫子上哦,密密麻麻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蝴蝶。”

“鬼蝴蝶……”温玉声音发颤。

老翁身子往前微微一探,眼珠一转,声音变得更低,似顽童捉弄人,“小女孩轻轻拉住那书生的衣袖,叫他莫要再往前走了,让他跟她回家,说村里多是五海人家,一旦被缠上,或丢命,或失了心智,成痴傻,然后由他们慢慢地折磨,直到死去。”

“何为五海?”坐在对角的富商开口问道,嗓音清亮。

“这五海就是用纸画成人形、写上对方名字,拿刀割纸人、再压上秤砣或石头,压得越久人病得越重,压死了人就没了。”

同桌另一位少年接话,“那可有破解方法?”

年轻人就是太心急,他才讲了个开头就要听结尾,遥遥拍他两下,安抚道:“公子且听老朽慢慢说来。”惊堂木一拍,接着往下讲。

“书生自然是不信,不料那小女孩竟直接道出了他的来意……”

日落散尽,晚霞遍野,天地只剩一片喧嚣橘红。

起初,屋内光线暗沉,西南角又恰巧落在阴影里,任盈进门时并未过多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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