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檀溪上》
京城。
朱红宫墙绵延无尽,长道两侧立着铜鹤铜狮,威严庄重。
四下静得骇人,唯有巡卫甲叶相碰的细碎轻响,远远传来。
承明殿内,伺候的小太监们恨不得把脚抗到肩上走路。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阶下,大理寺卿和左少卿规规矩矩地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大气不敢喘。
御书房内未燃炭火,可两位大人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答个不停。
“已经第五封了!”
靛蓝色奏折越过书案直接飞到他们二人眼前,犹如千斤之重的石块,声响在空旷的殿内震耳欲聋。
大理寺卿孟远怀抖得跟筛糠一样,脸上肥肉也跟着颤。
张晖的案子自从移交大理寺后,那位嫡亲的孙子张书禾言其祖父蒙冤暴卒,本应庐墓守孝,不敢妄议朝政,但凶手逍遥法外,他每夜抚棺,恨不能以身代,日日上书叩请陛下,允其以服丧之身,亲查祖父之死。
皇帝一字一顿,“朕脸上无光啊。”
“臣等惶恐……”
“惶恐?”皇帝声音陡然拔高,鹰眸扫过案头那五本奏折,又说,“既然你们五日查不出来,朝中自有人能查。”
孟远怀猛然抬头,对上皇帝冰冷的眼神,慌忙低下头:"陛下!张书禾乃守孝之身,此案朝野瞩目,若交予白身,恐有损朝廷体面!"
“体面?”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缓缓伸出五指,在两位大人面前晃了晃,“再给你们五日,若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朕自会给你们体面。”
“是……”
两位大人自御书房仓皇而出,宫外备好的小轿都不坐,小跑着一路不停回了大理寺,绯红色官服下被冷汗浸湿的里衣也来不及换下。
“宋浮!”
“诶,大人。”左少卿宋浮快跑两步跟上大理寺卿的步伐,拱手等候上官吩咐。
“把你屋里的卷宗抱到我这来。”孟远怀边说边摘下官帽。
今晚势必要从当中看出什么蹊跷。
不然,这乌纱帽摘下来了,休想再带回去了。
左少卿宋浮不敢耽误,脑子里只剩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报告,匆匆推开房门,却被眼前一幕吓得脚下一滑。
“鬼啊——”
他大喊一声,四脚朝天的摔在了地上,顿时眼冒金星。
张书禾抱胸坐在榆木四出头官帽椅,整个人浸在黑暗中,鄙夷地看着地上动作僵硬,嘴里不断哎呦着,要挣扎爬起来的人,不禁冷笑一声。
京中常年安稳,刑狱稀少,这帮人闲得久,筋骨锈了,怕是连查案的法子都生疏了。
这声笑,将爬到一半的左少卿又吓回地上去了。
古人常云,冠履务整,仪容毋轻。
宋浮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把头顶歪了的乌纱,重新带正,然后捋平胸前云雁方补上的褶皱,才眯着眼睛去看来者何人。
“你怎么在这?”
公堂乃是刑名吉地,他张书禾竟然胆敢身着齐衰麻服,头裹白孝巾闯进来。
大理寺守卫森严,可见他走得不是寻常路,如此大摇大摆,视法度为无物,猖狂至极。
官高一截压死人,宋浮平时就颇好为人师,论身份和年龄,他都有资格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说上一说。
他一抚美髯,气焰刚起。
“宋大人。”
张书禾开口,幽幽声音仿佛是从九层地狱里爬上来的,令人毛骨悚然。
大理寺评事,复核案卷、详审案情,是大理寺负责看卷宗、挑漏洞、平反冤狱的基层刑官。
“职责所在,下官理应为大人们分忧。”
他单臂压在桌上,清冷月光落到他棱角分明,如刀刻的脸上,衬得人愈发枯槁憔悴,眼窝深深陷下去,乌青浓重,浑身散发着不见日光的灰败。
一双眼凶光毕露,满身煞气扑面而来。
模样落在宋浮眼里,同地府鬼差无甚区别,半句提点卡在嗓子眼说不出口,顾不上其他了,忙不迭引着这杀将去了孟大人的屋。
“宋浮,你来的正好。”孟远怀垂头执笔,细细描摹着什么,“你看这个……天爷啊!”
孟远怀差点摔下椅子!
上官失态,宋浮不敢多看,怀抱着书卷,移步至案侧,余光扫到画了一半的图形,顿时瞪大了眼睛。
颤抖着伸出手去够那只画了一半的图案……
缠枝纹?
怎么又是缠枝纹!
宋浮惊恐,两张死相可怖的脸渐渐重合,“大人,这!”
张书禾径直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藤蔓连绵,花与花由枝条相连,普通不过的缠枝纹样。
人从他面前飘过,孟远怀猛地回神。
“缠枝纹怎么了?”张书禾冷冷道。
刚才虽被张书禾吓得不轻,但他年轻时也得过张阁老的照拂,如今阁老去了,曾孙子也不知所踪,就剩这么个独苗,又这般颓丧,自是不会跟他计较。
“你可知五年前,刑部主事温懋的案子吗?”
张书禾思索后点点头。
他甫一上任,半月内就熟读大理寺所有案件卷宗。
过目不忘,烂熟于心。
五年前,京中刑部主事温懋,熟稔律法,死时四十有二。
某日家仆清晨进内室伺候,发现他倒卧床榻之上,遭乱刃砍杀而亡。
大理寺反复推勘取证,现场痕迹干净,唯有床头缠枝纹压印,推测为凶手行凶之后,持凶器狠狠砸击床板而留。
再无多余线索,此案沦为悬案。
“可现场并未发现缠枝纹痕迹。”他回忆了那天祖父房里的情形和所有的细节,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可能藏有缠枝纹的地方。
宋浮翻开所有的卷宗一页页看过去,在最底部的卷宗里,找到了一张掐着的散页。
“……阁老屋内并未发现纹样,但是小曾郎的摇床上。”
两人顺着宋浮的指尖看过去。
摊开的书页上赫然拓着一个缠枝牡丹。
.
腊月初二,门房一路小跑,将信递给温泠。
温泠接过,道:“主子,侯夫人的信。”
“阿泠,你念与我听。”任盈手上针线活没停。
在江南过冬闲来无事,又恰好碰上了好料子,便给他做了间墨色大氅,得他宝贝的不行。
昨日出城办事,一不小心给下摆刮破了,可给他心疼坏了。
林颂衣喜素净,所以她只在袖口、下摆侧缘,绣了数只归雁。
任盈顺着原本雁纹的走势,在破痕之上补绣半片流云和一丛苇草,
展开信件,草草览过,温泠道:“主子,侯夫人问,您与小主子何时启程回肃州。”
最后一针收尾,任盈抖开大氅,仔细查过一遍,还来得及补上。
温玉捧着一盘瓜果,边吃边走进来,见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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