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檀溪上》
四更未尽,天色依旧沉得如墨,窗外落雪未歇,一片昏蒙幽暗。
炭盆里的炭火已经弱了大半,余烬微微泛着暗红,屋中暖意淡去几分。
林颂率先醒转,妻子冷了他三日,第四日才准许他回房。
分离三月,臂弯里的人又软又烫,心里没了防备,他睡得很沉。
轻缓挪开锦被,内侧妻子尚在安睡,青丝如瀑,唇如夏樱,被衾覆于腰间,中衣松散,双颊绯红,肌肤嫩玉生香,缠着他左臂,眉梢倦色未退。
他半撑起身,盯着妻子的睡颜,想起她昨夜迷迷糊糊间,反手握住旁边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虎口厚茧,喃喃:“阿荞的事,需得问过君侯与夫人后再做定夺,你莫要太慌张。”话落,便攥着他的手掌,沉沉睡去,鼾声轻起。
林颂自五岁习武,父亲亲手做的那把木刀,是他人生中第一件武器,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手里握的是阿姐送的雁翎刀。
将军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冬去春来,溽暑难耐,寒风凛冽,日日寅初起身习武,卯时上值,不曾懈怠分毫。
二十年刀不离手,掌心早已磨得粗糙生茧,每每牵起女儿的小手,总被她皱着眉嫌弃。
但奈何她喜欢。
总在夏初夜间凉爽怡人时,她喜欢靠在他怀中,说他比软枕舒服,白净双手握住他一掌,手上力道不轻,对半年江南的新鲜事喋喋不休,一边力道不小地摁揉着他掌心的茧。
半晌,林颂披过搭在床沿的厚绵外袍,赤足踏上铺着绒垫的地面。
外头仍是沉沉黑夜,遍地白雪泛出浅浅的银光,鸡鸣尚未响起,满城尚在睡梦之中。
只余下廊下更柝之声遥遥传来。
推开门,院里空无一人,下人们寅时才开始洒扫。
他不喜别人伺候,晚上也不需人值夜,有他在身边,任盈也是如此,若他不在身边,任盈身边那两个武婢便轮流守夜。
一夜细雪,廊灯晃晃悠悠,被风吹灭几盏。
万相来过,放下东西便去院外等着,一盏羊角灯,一把油纸伞。
林颂夜视极好,夜色于他,如薄暮之于旁人,现下天冷,雪落在身上也不会化,再者说,身上这件墨色大氅沉实宽大,是阿鸢亲手所作,广裾垂地,好不暖和,灯和伞他都用不上,
正要步出院子,东侧院墙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那边墙地下摞着一些空陶罐,天气暖和时用来育花的。
林颂心下一凛,瞬间停下脚步,朝声响处望去,厉声道:“谁!”
院外万相也听到了动静,拎着剑就冲了进来。
甘州城里,什么人胆子大到竟敢夜闯参将后衙?
墙根底下,小小的一团陷在雪堆里,旁边散落一地残碎陶片,短手短脚的小人儿正费劲的往外爬,小脸冻得通红,发髻也散了,手掌蹭的黢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的看着他,心里知道自己难逃父亲一顿骂,小手揪着衣角,怯怯唤了一声爹爹。
看清楚来人,林颂心里是又气又好笑,这孩子定是扒着那些花架子翻进来的。
明明好好的大门任由她随意进出,偏偏胆大妄为,寻刺激去翻墙。院墙颇高,稍有不慎便要摔伤,若真如此,断胳膊断腿那都是小事,实在是凶险非常。
他压下心头那点惊悸,沉下声唤了一声:“阿荞,又在胡闹。”大步朝着小女孩走过去,弯下腰,小心避开锋利的陶片,把女儿从雪里拔出来,顺手抖了两下,雪扑簌簌落下来,然后抱在怀里,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女儿没有受伤,把孩子裹进大氅里,才开口训斥道:“大门敞着你不走,偏要爬墙。”拂去她发髻上沾着的枯草和泥土,“院墙那么高,摔下来了如何是好?”
林阿荞埋在父亲肩头,狐毛又软又暖和。
她昨天惦记了一整天,撒娇央着跟娘亲一起睡也没成,娘亲说有大人事要与爹爹商议,小孩听不得,让她明日再来。她惦记得不行,睡得不安稳,天没亮就偷偷跑过来,等不及走正门,仗着平日里顽皮,想着翻院墙能快些,扒着花架子,踩着石墩,硬是上了墙,全然没料到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没爹爹抓了个正着。
不敢正眼看爹爹,林阿荞偷偷抬起来瞟一眼,又飞快垂下去,小声嗡哝:“想……想娘亲了。”
林颂叹了一口气,拿女儿无可奈何,寒风卷着碎雪飞扑过来,女儿身上冰冰凉,外袍也穿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她转身往屋中走,“身边伺候的人都去哪了,穿成这样,一个人跑过来。”
阿荞不敢说是自己趁着嬷嬷打瞌睡,跳窗户跑出来的,抱着父亲的脖子不开腔。
屋内帐幔吹落,屋外动静也没能打扰任盈酣睡。林颂放轻脚步,抱着女儿立在床榻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丫头,低声叮嘱:“往后要见你娘亲,要走大门,万万不可再翻墙了,你也不想惹得娘亲伤心不是?”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巴巴望着熟睡的母亲。
“再睡一会,天还早呢。”林颂替女儿脱去外袍,塞进被窝里,看着她骨碌碌滚进任盈的怀里,挑了个舒服地,给娘俩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门。
院外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跪在雪地里,短刀银鞭,柄上缠星纹样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林颂快步略过,没正眼瞧一眼,“自己去领罚。”
“是!”两道身影飞身跃上屋顶,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甘州是西北四城中最大的一座城池。
天山雪水溶积而成的锦河穿城而过,一川流水,水色温润,似锦缎在天地间缓缓舒开,养育一片丰美的绿洲,因此也是西北粮草辎重的囤积之所。
过了午时雪停,阳光大剌剌地照在大地上,锦河两岸的街巷陆续热闹起来,驼铃叮当,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传出两条街那么远。
东边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出的队伍见头不见尾,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随意攀谈着。
城外三里,妇人左手牵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右手提着一个靛蓝色的包袱,背上还有一个大背篓,里面也是满满当当的。
那小男孩调皮的紧,嫌他娘走得慢,总想甩开他娘的手往自己个前跑,气的那妇人在后面变着法的骂他,引得沿途路人纷纷侧目,都笑说这小子回家免不了一顿打。
“臭小子,走路不看路,看我不收拾你。”妇人小跑两步,揪住差点撞着老人的孩子,脸上陪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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