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不识首辅香》
自那日从铺子回来,阮棠意便觉着自己像是冲撞了哪路太岁,流年不利。因着娘发话让她别急,她便将放在谢珩身上的心思收了收,决定先把铺子的营生打理好。
头一日,她便起了个大早,心里惦记着新送去的那几幅花样子,想着还得去盯着绣娘改几针,连早膳都没心思用,只匆匆塞了两口糕点就唤人去备轿。
结果刚一出门,却见赵管家早早守在了院门前,手里捧着一摞足有半人高账册。
“夫人,留步啊夫人!”赵管家紧走两步,将那账册重重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府里这个月的开支全乱了套,单说前几日修后罩房,那泥瓦匠竟多报了三倍的青砖钱!老奴这双眼睛实在是不中用了,理了一宿也没理清,还得劳烦夫人示下。”
阮棠意一只脚才刚迈出院门,硬生生被这一声喊给拽了回来。
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账本,她深吸了一口气,硬挤出一丝笑来,“行,我来吧。”
她折过身,认命地坐下。
这一理,便硬生生熬到了日头偏西。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作响,直拨得手腕发酸,她才忍不住用笔杆去戳账本上那泥瓦匠的名字,“三倍的青砖,他怎么不把后罩房修成金銮殿呢!”
椿芽凑过去瞧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只觉得头晕眼花,“夫人,这账册上的字和圈画,婢子瞧着比道士画的符还难认,那泥瓦匠真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糊弄人?”
“他当咱们谢府是冤大头呢。”阮棠意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将那烂账一笔一笔挑了出来。
等她总算把账本合上,外头的日头早偏了西,阮棠意便只能垮着肩膀,眼巴巴朝前街的方向望了一眼。
椿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都什么时辰了,铺子怕是早落了排门了!”
阮棠意哀叹一声,捂着空瘪的肚子,委屈得直哼哼,“整整一日,全耗在这几张破纸上了,也不知那几幅新花样子,绣娘改得怎么样了……”
到了第二日,阮棠意特意长了个心眼,连早膳都没在屋里用,便打算径直摸出门去。
谁知刚走到二门,便见本该去上值的首辅大人正立在那里,晨光斜斜洒落肩头,衬得他青衫落拓,宛若画卷中人一般。
他指间夹着一卷烫金单子,见她风风火火奔来,连眼皮都未曾掀一下。
“来得正好。”谢珩手腕一抬,那单子不偏不倚正抵在她因急停而微微前倾的肩头上。
待她手忙脚乱接住了,他才松开两指,负于身后,“宫里赏了新茶与几匹江南进贡的缎子,按规矩,御赐之物须得主母亲自清点入库,内务府的人一个时辰后到。”
阮棠意捏着单子低头一瞟,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列了几十余样东西,什么大红妆花缎四匹、雨前龙井两罐、白玉如意一柄……
她望了望外头大好的天色,又瞥了一眼谢珩,这人干着截人去路的霸道事,怎么神情却坦荡得像个秉公办事的青天大老爷?让她连个反驳的字眼都找不着。
半晌,阮棠意搜肠刮肚想不出脱身的法子,只能深吸一口气,“好,妾身这就去。”
等到内务府的人来折腾了一通,开库、验货、盖印,阮棠意一边陪着笑,一边在心里把那几匹缎子当成了谢珩的脸,暗暗捏了又捏。等把东西全都造册入库,天色早就擦黑了。
她垮下肩膀,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叹了口气。
铺子那头,自然是又扑了空。
如此熬到了第三日,阮棠意心里的火气是再也压不住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她昨夜特意去跟赵管家说了一声,今日便是天塌下来砸个窟窿,她也非得去铺子里瞧瞧不可。
为防再被绊住脚,她特意避开了前门的大道,准备领椿芽从后门那条窄巷子绕。那后巷平日里鲜有人走动,直通外头的甜水井街,只要出了巷子,再拐个弯,便是阮记绸缎铺了。
于是主仆二人携手行至后门,阮棠意深吸一口气,推开眼前这扇有些年头的黑漆木门。
谁知这一推,阮棠意脸上的笑便僵住了,连跟在身后的椿芽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后巷,此刻竟被五六辆满载青石板的骡车堵了个水泄不通,莫说是人,便是只猫也休想钻过去。十几个赤膊的工匠正抡着大锤铁钎,在那儿叮叮当当撬地上的旧砖,碎石屑溅得四处乱飞。
她呆立在门槛内,望着堆积如山的青石板,一时竟连话都忘了说。
“这……这是做什么?”阮棠意指着外头,连嗓音都不由自主带了几分颤。
一个管事的工头抹了把额上的汗,提着铁锤走上前,拱手作揖道:“这位夫人见谅,这条路是昨夜上头紧急吩咐下来的。说是地基塌了,排水不畅,要将路面整个儿起开重铺,还望夫人多担待。”
“昨儿夜里吩咐的?”阮棠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谁吩咐的?”
那工头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这小的哪里知晓?咱们也是拿钱当差,听命行事。只听说有人嫌这巷子爱积水,出门易沾泥带水,上头便连夜拨了银子让修缮呢。”
阮棠意一时语塞,默默收回了刚迈出门槛的那条腿,立在原地越想越觉得蹊跷。
“早不修,晚不修,偏我一出门这巷子便成这样了?”她回过味来,提着裙摆便往前院走,“去前门瞧瞧!”
到了前门,她没让门房开门,只凑到门缝前往外张望了一眼。
只见外面街面上同样是漫天黄土,数辆载满青砖的驴车横亘路中,十几个工匠正挥舞铁锹挖得同样热火朝天。
阮棠意定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着门房,“前门后门齐动工,这是要把谢府围成个铁桶不成?大人呢?大人今日也不上值了?”
门房忙陪笑着道:“回夫人,大人天未亮便打马出府了,那会工匠们还没来呢。”
阮棠意:“……”
回院的路上,阮棠意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一进门,她连鞋也懒得脱,便直挺挺扑倒在榻上挺尸。
椿芽端着热茶进来,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光景,又心疼又好笑,便将茶搁在榻几上劝道:“夫人,您说巧不巧?偏生您一动出门的念头,这巷子便要修了。您且宽宽心,等路修好了再去也不迟。”
“巧?”阮棠意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扯住椿芽的袖子,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椿芽,你老实同我说,你觉不觉得咱府最近……邪门得很?”
椿芽一愣,“邪门?”
“你想呀!”阮棠意掰着纤白的指头,一个一个的数,“前日我要出门,赵管家拿账本堵我;昨日呢,夫君把我拦下;今日更绝,连外头的路都塌了!你说我近日莫不是撞了什么邪祟,专挑我一抬脚便闹妖?照这光景下去,我过几日若再想出门,莫不是要遭天打雷劈了?”
椿芽听得嘴角直抽,哭笑不得道:“夫人,您这脑子里成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呀。修桥铺路那是造福坊间的善事,宫里赏赐更是天大的体面,哪能跟那等怪力乱神扯上干系。”
“那我总不能真在这院子里发霉吧?”阮棠意急得直跺脚,“门口那路还不知要修几日,我这哪里是当家主母,分明是在坐牢!”
她说着,眼睛忽地一亮,提着裙摆便往屋里跑,“有了有了!给我找身利落的衣裳来,最好是那种方便手脚施展的。既然前门不通,后门也不通,本夫人今日就豁出去了,咱们翻墙!”
椿芽急得忙跟了上去,“夫人!您如今可是首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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