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阮棠意一早沐浴过，还特意换了身新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便坐在床边眼巴巴的等谢珩回来。

椿芽替她拢着帐子，忍不住道：“夫人，都亥时了，您要不先歇着？大人若回来，婢子再唤您。”

“再等一等。”阮棠意摆摆手，眼睛还望着门口，“他昨晚都回来了，今晚肯定也回来。”

说完还没过多久，她便扭头问：“眼下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

等了一会儿，她又问：“现在呢？”

“亥时一刻。”

“怎么过得这样慢……”阮棠意觉得有点冷，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来，“你再瞧瞧，外头有动静没有？”

椿芽被她支使得没法子，掀帘子出去瞧了一回，回来摇头，“还没有呢。”

阮棠意应了一声，缩回被子里，过了片刻，又探出半张脸来，“椿芽，你说他是不是又在宫里耽搁了？”

“婢子不知。”

“那你说他今晚会不会回来？”

“婢子也不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阮棠意嗔了她一眼，又自顾自往下猜，“你说他不会是故意躲着我吧？不对，他若是躲我，昨晚就该去书房睡，可他昨晚没去，当还是不躲的。”

椿芽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如此又等了一刻钟，阮棠意已经问到了不知多少遍“回来没有”，椿芽也不知掀帘子出去瞧了多少趟，终于撞见院门口有人进来，她忙回身道：“夫人，大人回来了！”

阮棠意一听，登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抬手拢了拢鬓发，端端正正坐好了，只一眨眼的工夫，她脸上的百无聊赖便收得干净，换上一副安静等着的模样，好像她这一个时辰都这么坐着似的。

结果门口的小丫鬟进来传话道：“夫人，大人说他还有几封折子没批完，今晚歇在书房，让您先睡。”

“歇在书房？”阮棠意重复了一遍，声音一下子便有些低落，她慢慢扯回被子，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屋里静了一阵，她才像是回过神来，“知道了，你去回大人，让他……让他别熬太晚。”

椿芽在旁小声道：“夫人，那您先歇着？”

“歇什么歇。”阮棠意抱着被子闷声道：“椿芽，你说是不是我昨夜话说得太多，把他给说跑了？”

椿芽忙道：“不能吧，大人今日在宫里忙了一整日，兴许真是折子多，批不过来呢。”

“在宫里忙了一整日……”阮棠意喃喃念着这句话，像是出了片刻神，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帐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他不来便不来，我还不稀罕呢。”

说完拿被子把自己裹紧了，“椿芽，留一盏烛，别都灭了。”

椿芽有些纳闷，“夫人怕黑？”

“我怕什么黑。”阮棠意在被子里哼了一声，“我留着烛，好让他回来时瞧见灯还亮着，心里过意不去。”

椿芽忍着笑应了声，给她留了一盏小烛搁在桌角，便退了出去。

阮棠意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没有睡意，到底念着明日还要回门总得养足了精神，才勉强合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后半夜，屋里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一截矮矮的烛根，火光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像是随时快要熄灭了。

忽然，一道人影轻轻推开门，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轻，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阮棠意睡得正沉，被子蹬开了大半，半条腿伸在外头，睡相着实算不上好看。

他立在床边，垂目瞧了她片刻，弯腰将被子拉起来，替她掖好被角。他的动作很慢，掖到肩头时，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搭在被沿上，他顿了顿，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将被角重新掖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直起身，走到桌边按灭那点微弱的光，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

第二日，阮棠意睁开眼第一句话果然是：“昨夜夫君回来睡过了吗？”

椿芽早就料到了，并且对此早有准备。

谢府丫鬟不多，阮棠意院里并没有专门守夜的丫头，旁的打杂丫鬟白日里各忙各的，若夜里再不让睡，第二日便没力气干活了。因此椿芽早料到夫人定有此问，昨晚便和两个小丫鬟轮流起夜，到底在后半夜蹲着了首辅大人的身影！

“首辅大人昨夜回来了！”椿芽替她挑着衣裳，一脸喜色藏都藏不住，“守夜的小丫头说大人昨晚进屋里待了好一会儿才走的，看来大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极看重您的。”

阮棠意一听，眼里登时有了光，立刻坐起身笑道：“我就说嘛！他昨晚定是折子太多，才歇在书房的。”

顿了顿，又带出几分得意来，“我昨日还当他嫌我话多，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他这人，就是有事不爱说。”

椿芽忍着笑，“夫人说得是。”

阮棠意得意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可他既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椿芽想都不想道：“许是瞧您睡得香，不忍心呢。”

阮棠意一听觉得有理，这才高高兴兴起了床，连早膳都比平日多用了半碗。

椿芽替她梳头时，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忽然道：“椿芽，你说我今日回门，穿哪件好？太素了显得不够气派，太艳了又不好，毕竟是回门，又不是新嫁娘了。”

椿芽憋着笑道：“夫人昨日还嫌回门麻烦呢。”

“那能一样吗？”阮棠意扬了扬眉，自己打开胭脂盒对着镜子细细匀了一层，抿了抿唇，又抬起指尖轻轻扫了扫眉峰，“昨日是不知道夫君待我这么上心，如今知道了，自然要好好拾掇拾掇。”

说着，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好叫爹娘瞧瞧，他们闺女没嫁错人。”

收拾完，阮棠意亲自开了箱笼一件件翻过去，翻一件便摇摇头，又翻下一件。椿芽在旁边抱着衣裳候着，见她挑得仔细，也不敢催。

翻到最底下，阮棠意眼睛一亮，抽出一件藕荷色的织金袄裙来，对着光瞧了瞧，又配了条石榴红的挑线裙，往身上一比，这才满意点头，“就这件了。”

她将衣裳往椿芽手里一递，“压了半年箱底没舍得穿，今日穿倒是正好。”

头上那支赤点翠的簪子也是她自己挑的，颜色配衣服刚好，耳坠子换回了外婆传下来的那对。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抻了抻袖口，才算是拾掇停当，镜子里头俏生生立着个新嫁娘。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大人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

阮棠意忙提起裙摆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椿芽，老夫人给的那盒老山参装上没有？”

“装上了。”

“那就好。”她这才放心往外走，“娘入冬总咳，那参得让她炖着吃，别又舍不得。”

到了二门外，谢珩果然已经立在轿前了。

他今日没穿得那么挺正，一身素净的靛青直裰，外罩了件氅衣，也没戴冠，只拿玉簪束了发，比平日少了端肃，倒显出几分清隽来。阮棠意远远瞧见心里便叹了一声，这人怎么穿得越随便，越显得比平日还要俊上几分。

谢珩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没说什么，只抬手替她掀了轿帘。

阮棠意刚钻进轿子，便探头出来道：“夫君坐哪顶轿？”

“骑马。”

“骑马多冷呀，要不夫君也坐轿？”

谢珩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翻身上了马。

阮棠意撇了撇嘴，缩回轿子里，隔着帘子没好气道：“好心当作驴肝肺。”

轿子晃晃悠悠起了程，一路往阮家去。阮棠意坐在里头，隔着窗瞧见谢珩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街边有人瞧见了都远远的让开道。

她瞧着瞧着便觉着夫君虽然冷了点，可模样是真好看，带出去也真长脸。

这么一想，便又暗自欢喜起来。

轿子进了巷子，阮家门口的巷子不甚宽，两旁植着几株女贞，经冬不凋，墙是特意新粉过的，门前的石阶磨得光亮，阶缝里连根杂草也不见。

阮家一家子已整整齐齐在门口候着了。

阮崇民特意换了件崭新的袍子，料子是铺子压箱底的好货，领口袖口都浆得板正。阮母崔玉娘也换了身簇新的绛色褙子，鬓边还簪了朵绢花，那模样瞧着比过年还郑重。

阮崇民见了人便忙不迭迎上来，笑容满面，“贤婿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谢珩翻身下马，拱手道：“岳父不必多礼。”

阮崇民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唤下官……”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出不对，忙改了口，“唤我老阮也行。”说完便回头去看他婆娘，想让她接句话撑撑场面。

崔玉娘站在门里，脸上挂着笑，手却在袖子里冲他比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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