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不像好人》
“七月半,地府开,
万千冤魂无身载。
纸钱飞,鬼讨债,
作恶之人天降灾。
红烛熄,白烛排,
今夜谁家有人来。”
“七月半,地府开……”
果然来了。
外边的歌声越来越近,季知微长叹一声,掀开被子下榻穿衣裳。
下午,除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邬沉渊,季知微还在包贵眼中读到一个念头。
“城里不是今夜才开始唱童谣么?她怎会提前知道?”
包贵不是本地人,也就是说,童谣传开比她所知更早,而且是从别处传进这遴景城的。
因为可能知道童谣案内情,又说不出是如何见过邬沉渊,本该送回平章府的包贵被她扣在了司内,留了人专门看着不准他睡觉,到这会儿该熬得差不多了。
人在困极的时候心神最松,最容易看出是否有所隐瞒,这是她惯用的法子。
近日不太平,夜里出门怕她娘担心,季知微早早着人往家里送信,说有要案急着查,不回去了,宿在司内直舍。
上回包贵杀铁匠的案子从她接手到结案,总共不到两个时辰,从头到尾都和童谣案没有干系,她也可以确定,没有在包贵眼里见过邬沉渊。
“怎么还变来变去呢?”季知微一边嘟囔,一边往关包贵的牢房走,慢慢回想上一世童谣案的细节。
按说死人的案子递不到她这里,可自上边为她专设了这辨谎司,平章府仿佛就有了天大的靠山,什么疑难杂案都往她这塞。
三日之内连死七人,且都在宵禁之后,哪儿唱起这首童谣,就会有人死在百步之内。遴景城是都城,防卫一层一层,值夜的守卫却都说没见着街上有可疑的人。
夜里索命,可到了白日里,街上疯跑的孩子们也都会唱这童谣。
小孩子好学舌,又难问话,平章府那山羊胡子老头便拘了几个送到她手里。
因为都是五六岁的孩子,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穿。季知微记得,其中最小的女孩是个乞儿,只有她眼里出现过一个人,看打扮也是个乞丐。季知微哄着小姑娘回忆此事,能确信就是那个乞丐一字一句教她唱的这首童谣,也是他告诉小姑娘,让她学会以后去教给其他孩子,然后给了她一大袋干粮作为报酬。
童谣因此传开,季知微也是在这儿察觉出了问题。那乞丐虽穿着打满补丁的脏袍子,还用头巾包着脸,但他给小姑娘递干粮的那双手白皙干净,根本不是乞丐会有的手。
她在酉时中把消息递给府尹老头,可都没等到当夜宵禁,那假扮乞丐的人就趴在了离平章府不到五十步的地方,在童谣唱过两遍之后。
那人死了,她到嘴边的十两银子也飞了。
这是规矩,她指认的人,必得等画像师傅过来按她的描述出了人像才能结钱。
等等……
画像?
对了!可以画像!看了画像,包贵也许就能想起她说的是谁了!
季知微一路小跑往牢房赶,连声叫人备纸笔。
进到牢房,季知微一抬头,蓦地站住脚,先把近来不如意的事想了个遍。
没用。晚了。
眼前,包贵被吊着,他矮胖,脚尖够不着地,晃晃悠悠的,扯得那多年没上油的木架咯吱咯吱响,为了不让他睡觉,蜡烛油灯围着他点了一圈,本意是为照亮,可烧出的烟被他不断挣扎的动作搅得乱飘。
云缭雾绕的,乍一看,像是年节时挂在梁上等着下锅的半扇猪。
想着手下小吏们都看着,该自持稳重些,可她那嘴角像是被什么牵住一般,控制不住地往起拎。
那头包贵已被磋磨得没了脾气,季知微笑够了,趁纸笔没送来,拨开烟雾往他眼中瞧了一眼,心想若他心神已松,就不用把邬沉渊画出来叫他认了。
包贵确实已没力气防备她,季知微在他眼中看出四个字。
好想睡觉。
“……”
若是从前,季知微不会怀疑自己看见的东西,可现在……
都是因为邬沉渊!
“司主?”奉命去拿纸笔的小吏回来,见方才还笑得开怀的自家司主忽然就咬牙切齿,脸色差得都赶上包贵了,立马拉平自己的嘴角,默默地去把离她几步之遥的桌子挪到她手边。
季知微咬着笔杆,仔细回想邬沉渊跪在她堂下的样子。
是个雨后的下午,那人一张脸被斜打进堂内的光劈成阴阳两半,一半苍白死寂,另一半薄有生机,脸上线条利落,低着头时,眉骨在眼下透出淡淡青黑。抛开她看见的血光和尸体,他长得算好看,眼睛的颜色比茶棕浅,比琥珀深,很像他那身玄衣上暗金的纹路。只可惜唇色发灰,唇线拉得平直,面上写满了‘我认罪’,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整个人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腰间坠着的玉牌。
上面刻着一个字,‘溟’。
季知微搁下笔,示意身边的小吏把墨迹未干的画像拿去给包贵认人。
小吏没动。
季知微偏头瞧他。
小吏忙不迭地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睛:“画……画完了?”
“这乌漆嘛黑的一团,是个人?别说包贵,就是吴道子再世也辨不出人形吧,司主神通广大,画功实在……”季知微读到这,他就低头了。
“呼……”季知微长出一口气,才要说话,小吏便嗖一下从她手边抽走画像,气势汹汹地直奔包贵。
“我们司主日理万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和你耗,够抬举你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这人的下落,否则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季知微视线跟着画像一起移到包贵面上。
这次不是想睡觉了,只剩下‘你杀了我吧’的绝望。
“算了别为难他了,我……”
季知微话说到一半,外门就被‘砰’一下推开。
“司主!”是晏淮书,“街上有人死了!是个男的!属下看得清清楚楚,一支冷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穿透后背,把他钉在了街边的树上,那么大的力道,肯定是重弓,而且射箭人就在附近,但属下四下找了半天……”
季知微皱眉打断:“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听见什么响动都别出门。”
“我不是听见声响出的门,”晏淮书委屈巴巴地瘪瘪嘴,“我娘今儿白得了一条特别大的鱼,炖得鲜辣,我盛了半条给你和咱娘送去,去了才听说你留宿司内,我担心你……”
“不是怪你,”季知微眼眶一热,垂眸遮掩,伸手将晏淮书捞到身侧坐,“这案子明显就是有目的的杀人灭口,你真瞧见凶手,他们盯上你怎么办?入了宵禁,咱们没有查案的手令,街上万一不是咱们相熟的铺兵,说不清的。”
“对啊!那……”听到此处,晏淮书一拍脑门,才要说话,目光就落在了小吏往桌上搁的画像上。
晏淮书:“这什么鬼画符?”
小吏吓得手一抖。
季知微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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