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欺我》
念一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也未曾停步。
江弦月没有再说话,只是不近不远跟在他身后,偶尔传来几道不满的哼气声,大约是觉得他莫名发了脾气,又莫名走开,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由着去。
她素来这般自由散漫惯了,旁人的心思她懒得猜,也猜不着。对他也如此,想做什么便做了,不去管是否不称他的心意,不过问他想不想,也不过问旁人的心思会不会被这一拂牵动。
可他心里那团火却是实实在在的烧。
方才在车上听她讲述昨夜的经过,说迷药,说林施主,说她醒后的恐慌,合谋时的兴奋,轻描淡写。
她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连细微怒意都不带,他当时听得快死了,那些被她特意忘却的恐慌狠狠攥着他的心口。
她到底有没有想过那间屋子谁都有可能在,不是林施主,而是个真正的外男,心存歹念的恶人?
有没有想过,她多睡一刻钟没来得及醒,推开门又是怎样的光景?
还有云砚,他想起在车厢里他二人推推搡搡,嬉戏打闹的模样,她与云砚之间那番不拘礼节的亲昵是他从未有过的。
在寺里,她待他也是有几分随意的,唤他秃驴,与他争执,往他抄录的经书里涂上小人,闹他脸红,转头便抛在脑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总是这样,客客气气越界,又客客气气退回去,浑然不怕他会如何多想。
原以为是她待一个人最亲昵的方式,如今看来他不比云砚,她与云砚还有叔侄情分相系,她与他除去寺中那段相处的日子,再见不过是生人。
连他为何生气都想不明白。
——
暮色将至未至时,三人才一前一后回到云府门前。檐下灯笼已点燃,暖黄的烛光铺在青石砖上,云大夫人早已在此等候,身旁的小丫鬟手捧鎏金铜盆,里头盛着艾草水,几片绿叶浮在水面。
瞧见三人身影,一直紧蹙的眉心舒展开,朝三人朝手,“快些回来,沾染一身晦气,须得好好净一净,去去晦气。”
江弦月小跑上前,一路走出来身上粘了不少灰尘,脸上笑意不减:“娘,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你能不能跟祖父求求情免了我的清修。”
云大夫人轻捏她的小脸,瘦了,心里发酸,可想而知在山上过得是什么清贫日子。
“好,娘去跟你祖父说道说道,我们朝丫头都瘦了,得留下好好养养。”
“多谢娘!”江弦月扑进她怀中,贪婪地享受着久别重逢的心安。
“行了,还有人看着呢,也不怕他人取笑。乖乖站着,娘给你扫扫晦气。”
云大夫人拈取一根柳条蘸了艾草水,在江弦月眉心、双肩、手背各点几滴,一边洒一边念念有词:“霉运退散,邪祟不侵,往后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江弦月任由她洒净,嘴里嘟囔着:“娘,我又不是去了腌臜地……”
“牢狱还不脏?常说牢狱之灾,牢狱之灾,是灾是祸,往那里头走一遭避免不了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
云大夫人手执柳条轻点她脑门,面上带着嗔怪的笑:“你还笑,假扮僧人将赵家人当猴耍还闹去官府,人家大师随同你吃了不少苦头,你祖父知晓了必是要责上几句的,好改改你这性子。”
云大夫人嘴上数落,动作却轻柔得紧,抓着人仔仔细细做洒净,又将柳条往她头顶打圈才侧身让开,朝念一招手。
“云施主。”
念一双手合掌上前行礼,一路走来脸上浮起一层薄汗,微微俯身由她洒净完,才直起腰来道了声谢。
“念一师父也辛苦了,替云家照顾这丫头受了不少累,今夜府中特意备了素宴招待师父。”
江弦月哀怨道:“又是素的啊?”想起昨日赵家那顿清汤寡水,嘴里没了滋味。
“你与念一师父分席用餐,都是你喜欢的菜式。”
她点点头。
“嫂嫂,我也去官府了,怎么不说我两句?”云砚大大方方走过来,负手而立,云大夫人扫了他一眼,忽然端着盆泼上去。
江弦月抬眼看向念一,正对上他的目光,相视片刻,她倒先忍俊不禁,念一愣神半息,偏过头去压下脸上红晕。
这一头,云砚早有察觉躲的迅速,片水拂过,不沾点滴。他知晓她何故如此,断然生不出怒火,露出副散漫的笑意:“好嫂嫂,我可把人平安带回来了。”
云大夫人把空盆往丫鬟手里搁,轻拍衣带水珠,不紧不慢道:“臭小子,爹让你天明去的,如何到午后才放人出来?那州府长史是爹同窗,递个话便能将人提出来,偏偏与人坐了一早时的冷板凳,明着有意磋磨你侄女。”
云砚歪着头赔上一笑,理齐发皱的衣裳,换了副正经些的语气:“嫂嫂可冤枉我了,官府里文书须一道一道过,爹与官老爷虽是同窗,有情分在,也不好拿云家名头压人,只能陪着等。再者……”
顿了顿,有意望向身旁用念一僧袍擦脸,满脸不服气的江弦月,压低声音道:“让她在里头多待半日,磨磨性子,长长记性,省得不知何时又搅了他人喜宴,再到牢里走一遭。”
江弦月正欲驳斥,云大夫人已经走过来替她捋清洒净时不慎弄乱的发髻,指尖落在额角,垂眼看着她,嘴里的话却是对云砚说的。
“她性子顽劣,行事跳脱是她的事,你磋磨她便是不对,往后再见你有意磋磨她,就将你房中几坛好酒全泼了。”
云砚告饶:“不敢了不敢了,往后她再闯出祸来,我来担。”
至此,云大夫人才作罢,转身朝念一行礼:“师父路上辛苦了,府中已备好客房,被褥都是新晒的,府里粗茶淡饭,还望莫嫌弃。”
念一合掌还礼:“有劳施主。”
云家在花厅摆了一小桌宴席,云寺卿与主母于主位入座,堂中遣去多余的下人,单余一人左右侍奉。
云主母抿着清茶,说着说着便提起云朝,她老人家心里发酸,赵家和云家也有些往来,他们竟不讲丝毫情分将云朝送入牢狱受那平白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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