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色浮白，屋外一阵嘈杂脚步声逼近，还有几个妇人说话声，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吵闹江弦月尚且受得，可光亮一打进屋里，睡意瞬间全无，甚至还有些许烦躁。

“云姑娘该梳洗了。”

为首的姑娘是县里开脂粉铺的老板橘娘，昨日来打过照面，聊的甚欢。

江弦月困得睁不开眼就被几人按在铜镜前，一人上妆，一人梳发髻，镜面里另二位女子在熨烫游神要穿的衣裙。

卯时初，念一也起来了，佛门中人戒律本心，即使下山也不忘做早课，树下打坐的位置刚好能让她瞧见，隔着一扇窗两人对视一眼，随后诵经声声声入耳。

午后，门终于开了。

几个姑娘声音伶俐，边夸赞着边将江弦月推出门，一缕山风拂过，吹起轻薄地素罗盖头。她身着雪白银线的观音法衣，外罩着层层如烟似雾的素纱，墨发半挽头顶莲冠，一枚朱红额间点，眉目被脂粉压得柔和些许，却不掩那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

“小师父你来瞧瞧，云姑娘这扮相如何？”

念一瞳孔微微颤动，手中的佛珠不觉停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他曾平静无波澜的心，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读遍经书所追寻的大道，日夜苦修所追求的圆满，从不在青灯古佛。

良久，橘娘再次问起时，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字。

“好。”

橘娘掩唇轻笑：“听闻小师父博学，如今只说了一个字，分明是让云姑娘迷了神，话都说不出来了。”

念一被打趣地脸上泛起薄红，幸好躲在树荫下才让人看不分明。

“哎呀呀，我就说本官看人的眼光好啊。”

这时独孤县令也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要看观音娘娘的百姓，齐齐聚在门口，也知晓分寸不敢贸然闯进，但有些胆子大的直接爬上墙头。

远远地，在竹林那处就听见他的声音，待他看清后更是小跑过来，仔细打量，满眼惊艳。

“都瞧瞧，云姑娘这扮相就如观音娘娘入世啊，这谁敢说不是？”

随着独孤县令声起，围观凑热闹的百姓像炸开了锅，一个接一个喊。

“我今天算是有福了，看到真的观音娘娘！”

“瞧她眉心那痣点的，就跟庙里的神像活过来一样，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信女求娘娘保佑我家今年生个大胖小子！”

“信女也求娘娘赐福！”

……

江弦月被百姓们的热情声声淹没，双颊滚烫，不用看都知羞成红脸。

曾想过会如老庙祝说的那般不讨百姓喜欢而为公廨招来谩骂。

也有过一丝丝幻想，只要有人对她不厌不喜就心满意足了，却不敢想，真正面对时会有那么多人齐齐偏向她。

喧嚣声惊动老庙祝，为保游神还愿不出差池，宋公勒令他不许沾酒，没有浓烈熏人的酒味，身上味道清清爽爽，可那驳人的态度依旧不改。

“呸，什么在世观音。”

他绕着江弦月转了一圈，越看越皱眉，脸色难看得欲将松垮的皮肉卷曲成一团。

“啧，扮得跟唱曲一样，哪有什么菩萨神性。这模样糊弄外人可以，坐莲台、上长街像什么话？”

老庙祝突然转向独孤县令，语气里一点也不客气，“我早就说了她不行，你这县令非是不听，游神时出了岔子你怎么担责？趁现在时辰还早，且让我孙女来，定不误吉时。”

江弦月听出来了，老庙祝就想让他孙女担这个观音化身，是谁来都遭这般评头贬低，不单是对她不满。

清楚明白后不禁懊悔起三日前的争执，独孤县令和念一为她据理力争，她却倒戈驳了二人的面子。

一番想来，她毫不留情怼回去：“既想让你孙女来担，为何不早早向公廨举荐，若是已经举荐过了却不选她，不就明说不合适？现在来争有什么用，公廨会改口吗？”

老庙祝被驳得怔了又怔，似乎没有料想到她会回嘴。

念一趁此出声辩驳：“施主，云施主仪轨是由贫僧亲自教的，且都经由县令和百姓评判，是合规的。”

老庙祝回过神来，啐了一口：“老夫守着这庙三十年，说不行就不行！你这和尚还有那县令，今天不换我孙女来当，这门就别出了！”

“郑伯，你无礼！”

“老夫就无礼了！你这书呆子县令年纪轻轻就坐高位，什么都不懂！佛门讲缘，那女子难担娘娘化身，出了事谁担责！你担责吗？”

“你你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哼，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身子吧，这副脸色跟中了毒一样，昏昏沉沉的怎么为公廨做事？”

老庙祝又想开口，宋公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郑伯，都这个时辰还在耽误什么？”

宋公一见江弦月观音扮相，满意得朝她点头，后又转向老庙祝，脸上的笑容未消：“都说了你孙女等下次，临近吉时还在闹，此次游神公廨和周边县所可重视着，耽误了小心拿你是问。”

老庙祝吃瘪，脸色沉下来，冷哼一声走到院门口，“老夫今日看在宋公的面子就由你这一次，下一次观音游神非我孙女不可。”

“行，就依你，下次定让你孙女来担，换别的我宋某人第一个不允。”

宋公先松了口，仔细吩咐安排，便让今日随同的侍女拥着观音娘娘化身前往观音庙。老庙祝先行一步，不知何时手中多个酒葫芦，一步一口酒。

庙外早已围聚今日前来观游神是百姓，江弦月在其中见到几个面貌相熟的故人，且都是她父亲一头的党羽，不比往日华贵，他们衣着朴素，若不是有过几次茶桌相谈，融入人群中一眼难以认出。

她心里没来由得生出不安，念一觉察到她有不对劲，把住她的腕子。

“贫僧在。”

一行人入庙中，老庙祝上香请神，念着祝文。

“维我景启三年，仲春吉日，时阳士商，百姓万千，敬设游神观音道场，开道为民安，恭迎圆通大士观音菩萨。”

随着一声长音，庙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比方才喧闹不少，红纸碎四下蹦开，灰白色尘烟袅袅散开，仿若置身天宫之中，神仙云海。

烟雾散去，江弦月身影一点点显现出来，轻薄纱衣缓缓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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