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长安城下雨的时候,陆小满正站在一家药铺门前。
雨不大,细密得像筛下来的米粉,落在青石路上,久了便积起一层薄薄的水。
他已经在檐下等了小半个时辰。
铺子里有个伙计正在替他包药。
不是给陶寒亭的。
许先生前日告诉他,武德营的伤患若要得到妥当医治,首先得有人知道伤情,其次得有人肯负责。小满托明照递过一次照料请求,今日来取的则是给自己右臂用的外敷药。
旧伤虽然大体痊愈,练剑久了,仍会酸胀。
许先生替他看过,说暂时不必疑神疑鬼,只要没有持续肿痛,仍可按教习安排循序练习。
“你这孩子,”老人当时还说,“嘴上问自己的伤,心里却尽想着别人。”
陆小满没有否认。
他也知道,再惦记陶寒亭,自己眼下能做的事也不多。
药包还没扎好,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从坊门方向奔来。
骑在最前的军士披着蓑衣,马腹溅满泥水。
他扬声喝道:
“让路!”
行人纷纷避让。
一辆载炭的小车来不及转向,车夫赶紧将骡子往路边牵,险些撞上铺子前的石阶。
陆小满伸手扶住车辕。
车夫忙道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匹马已冲过街口。
其中一名军士高喊:
“往武德营去!快!”
陆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武德营。
这两日,他听见这个名字的次数,几乎比自己来长安前十五年加起来都多。
车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军爷们又出什么事了?”
陆小满摇头。
“不知道。”
伙计恰好从铺中出来,将药包递给他。
“道长,您的药。”
陆小满付钱接过。
转身时,忽然听见铺里有人咳嗽。
咳声很轻,却接连不断。
他本不打算多看。
可一个女子从内堂出来,轻声向掌柜问:
“方才那味药,能不能再少些?”
那女子披着素色斗篷,帽檐低垂,面色苍白。
她身旁跟着一名灰衣汉子,二十来岁,腰间佩着短刀。
掌柜摇头。
“姑娘,方子是许先生定的,药量不是我能随意改的。”
女子点头。
“劳烦了。”
她接过药包。
起身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灰衣汉子赶紧扶住她。
“姑娘,小心。”
女子抬手。
“无碍。”
陆小满本已走到门前。
听见这一声“无碍”,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的脸色确实不好。
不是寻常淋雨受凉的苍白。
她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青。
然而那双眼睛却十分清亮。
她看见小满,似乎有些意外。
陆小满便侧身让开门口。
“姑娘先请。”
女子向他点头。
“多谢道长。”
两人擦肩而过。
雨帘落在檐外。
灰衣汉子撑起一把油纸伞,护着女子沿街走远。
陆小满没有跟去。
只是觉得,那女子身上有一种奇怪的疲倦。
似乎每走一步,都得费些力气。
而她身旁的人,偏偏比她本人还要紧张。
……
回到客舍时,明照正在收拾行装。
“药取回来了?”
“取回了。”
“今日便把出城手续办妥,明早回山。”
陆小满点头。
他将药包放进包袱。
“师兄,方才有军士急着往武德营去。”
明照抬头。
“你看见了?”
“嗯。”
“多少人?”
“三骑。”
“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只说快些去武德营。”
明照想了想。
“城中兵马来往本就频繁,不必见了军士便当作出了大事。”
“我知道。”
陆小满说道。
“只是记得那条路。”
明照看他一眼。
没有再说。
小满蹲下收拾鞋袜。
忽然又问:
“师兄。”
“何事?”
“那营里若有人要被移押,官府会不会另行通知作证的人?”
明照停了片刻。
“未必。”
“那我以后怎么知道陶大哥去了哪里?”
“你可以依文书上的承办官署,询问公开的处置结果。若属不许外传的事,便未必有人告诉你。”
陆小满低头。
明照将包袱系好。
“你已经把该作的证作了。至于案子会怎样走,不能由你一人决定。”
陆小满点头。
“明白。”
他不再继续问。
可到了傍晚,事情竟有了新的转折。
……
申时过半,有一名年轻男子到了客舍。
来人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袍,背着药箱,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旧疤。
他先问掌柜:
“这里可住着两位华山来的道长?”
掌柜指向后院。
男子走进来时,明照正准备出门。
“阁下是?”
男子抱拳。
“在下沈穷。”
陆小满听见这个姓,抬起头。
沈穷却没有看他。
只向明照说道:
“听许先生讲,二位近日曾向他打听一名双膝受创、关在武德营的男子。”
明照神色一紧。
“你是何人?”
沈穷说道:
“我从前受过陶寒亭陶公子的恩惠。”
陆小满猛地站起来。
“你认识陶大哥?”
沈穷这才转头。
“你是?”
“陆小满。”
“洛阳来的?”
陆小满一怔。
“你怎么知道?”
沈穷看了他片刻。
“陶公子提过。”
陆小满胸口忽然一热。
可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明照已先开口:
“阁下既认识陶寒亭,可有凭据?”
沈穷没有恼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其中写着一处旧年受灾的乡里,以及陶寒亭当初替那几户人家筹药、筹粮的事。
末尾有几名乡民的画押。
明照看过之后,将纸交还。
“即使如此,你来寻我们,又为何事?”
沈穷望了望院门。
压低声音。
“陶公子的处境不大好。”
陆小满的心立刻沉下来。
“他的腿?”
“腿伤是其一。”
沈穷说道。
“更麻烦的是,武德营近日重新核过一批重犯名册,他的名字也在其中。”
明照皱眉。
“你如何知道?”
“我在城里有几个认识的人。”
沈穷回答得谨慎。
“消息不能全信,但至少不全是空穴来风。”
陆小满忍不住问:
“宋南天又做了什么?”
沈穷看向他。
“你知道宋南天?”
“知道。”
“那便容易说了。”
沈穷说道。
“有人不愿陶公子平安走出武德营。”
他没有声称自己知道全部内情。
只说近来营中对陶寒亭的看管明显严了,原先可递进去的衣物、汤药,也开始层层盘查。
“陶公子如今连站都站不稳。”
沈穷声音低了些。
“这样的一个人,竟还有人怕他出去。”
陆小满握紧拳头。
“他收到我送的衣物了吗?”
沈穷一怔。
“你送过?”
“前几日托差吏转交的。”
沈穷想了想。
“这个我不知道。”
陆小满眼里的光暗了些。
明照却问:
“你今日来,是要我们做什么?”
沈穷沉默片刻。
“我知道纯阳宫不便插手神策军的事。”
“可陶公子有旧伤,我想求一份伤情核验的证明,至少让看管他的军士不能随意断了医治。”
他说着看向小满。
“许先生说,你们曾问过这方面的事。”
陆小满抬头。
明照沉吟片刻。
“许先生未亲眼查验陶寒亭的伤,不能替他开具具体伤情证明。”
沈穷脸色一黯。
明照又道:
“但许先生可以写一份一般性的伤科照料建议。若陶寒亭确实被继续关押,是否准许转交,要由营中负责医治的人决定。”
沈穷眼神微动。
“这样也好。”
陆小满立刻说道:
“我去请许先生。”
明照看他。
“明日还要回山。”
“我今夜便去。”
陆小满答道。
“只是问一份照料建议,不会擅自去武德营。”
明照望着他。
过了片刻,点头。
“我陪你。”
……
他们当晚去了许先生的医馆。
老人听明缘由,没有立即提笔。
反而先问沈穷:
“你究竟是要救人,还是要拿我的名字去同军中争执?”
沈穷忙道:
“先生,我只想让陶公子少受些罪。”
许先生看了他半晌。
最后叹了一口气。
“我没见过人,不能写伤情断语。”
他说着坐到案前。
“但若只是写明久卧、重伤及关节损毁者平日照护需注意什么,可以。”
老人铺纸。
笔下却不是江湖人惯爱说的“活血通络、起死回生”。
他写得十分朴实。
伤处是否红肿。
有无发热。
卧处是否干净。
是否长久受压。
能否安排医者定期查看。
末了还特别注明:
不见患者,不可妄论复原之期,亦不可强行扳动伤处。
陆小满站在旁边。
看着最后这一句,轻轻点头。
许先生将纸交给沈穷。
“我能说的,便只有这些。”
沈穷双手接过。
深深行礼。
“多谢先生。”
几人走出医馆时,天已经黑透。
明照在巷口停下。
“沈兄。”
沈穷回头。
“道长请讲。”
“这份建议,你可按规矩递交。”
明照说道。
“但若你另有打算,不必对我们说,也不能借纯阳宫的名义行事。”
沈穷望着他。
片刻后,抱拳。
“明白。”
说完便匆匆离去。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沈穷来求的恐怕不只是一张纸。
可他已经没有再追问的理由。
……
翌日清晨,长安城忽然戒严了几处通往武德营的道路。
陆小满与明照出客舍时,坊门外已有军士巡查。
一队车马被拦下来检查。
往日热闹的街口,如今只有零零散散的行人。
明照找人打听。
消息却乱得很。
有人说武德营跑了犯人。
有人说是营中有人下毒。
还有人说几个江湖豪客夜里闯了进去,打伤许多军士。
每个人都说自己听来的可靠。
可彼此说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陆小满听了几句,便不再追问那些围观的人。
直到二人经过昨夜的医馆。
许先生正站在门前。
他看见明照,立即招手。
“道长。”
明照过去。
“许先生,出什么事了?”
老人压低声音。
“武德营昨夜乱了。”
陆小满心头一震。
许先生继续道:
“听说有人趁夜里动了手,营中看管的人一时收拾不住,连几处牢门都失了守。”
“逃了多少?”
“尚未查清。”
“可知道是什么人?”
许先生摇头。
“外头传是为了那个叫卫栖梧的侠盗。”
陆小满一怔。
卫栖梧。
他想起前几日在巷口听过的名字。
那个被杨宁擒入武德营的江湖大盗。
明照神情也凝重起来。
“消息从哪里来的?”
“有几个受伤军士今早来取药。”
许先生说道。
“我听他们讲的。”
这至少比茶棚里道听途说的传言近了一层。
可仍未必完整。
陆小满望向武德营方向。
忽然问:
“先生,陶寒亭呢?”
许先生迟疑。
“我不知道。”
……
武德营之外,一场大雨刚刚过去。
营墙脚下的积水混着泥沙,从排水沟里缓缓流走。
官军正在清点人手。
昨夜有几处牢门遭人打开,部分囚犯趁乱逃散。
卫栖梧不在原先的牢房里。
陶寒亭也不在。
两人的名姓,被人匆匆写上了待缉的文书。
但此刻营中掌管文书的人,连各处究竟逃了多少犯人都尚未查明。
……
陆小满不知道这些具体情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武德营确实出了大事。
而自己没办法在兵马密布的长安城里四处乱找陶寒亭。
明照与他商量之后,决定暂缓半日离城,先向承办原案的官署确认是否影响此前的作证文书。
等到午后,答复终于传来。
原案供词已经记录。
陆小满无需继续留在长安。
至于陶寒亭是否仍在押,官署暂时无法给出确切答复。
负责接待的吏员只说:
“人若已经不在营里,后头自会有相应查验。”
陆小满听完,沉默良久。
明照望着他。
“还要问吗?”
小满摇头。
“先回山。”
“想好了?”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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