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醒来时，右手的三根手指还在发麻。

他试着握拳。

第一下没握紧。

第二下，腕上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嘶——”

“叫你别乱动。”

石三斤坐在窗边，头也没抬。

陆小满转头。

“三斤，你怎么知道我动了？”

“你刚才吸气了。”

“我喘口气也不成？”

“成。”

石三斤终于抬头。

“不过沈姑娘说，你要是再拿这只手逞强，就得重新去找周郎中。”

陆小满望着自己被布条固定的右臂，没再反驳。

昨日桑林里的刀光，仿佛还留在眼前。

尤其最后那一刀。

他明明看见了，却连往哪边躲都来不及。

若不是方紫霞赶到……

陆小满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陶少侠那边怎么样？”

“今早已经去医馆了。”

“方姑娘呢？”

“左臂还疼，换过药，没再流血。”

“程大哥？”

“手腕肿着，周郎中让他歇着。”

石三斤说完，把桌上一只碗端过来。

“先吃饭。”

陆小满看着碗里的粥。

“又是粥？”

“你想吃什么？”

“胡饼。”

“那你自己拿。”

陆小满看了一眼右手。

石三斤也看了一眼。

两人沉默片刻。

陆小满叹道：

“粥也挺好。”

石三斤终于笑了。

……

刚吃到一半，楼下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客栈伙计敲门。

“两位小哥，外头有人找！”

陆小满一怔。

“谁？”

“说是曹掌柜那边的人。”

来的是老许。

这位走惯商路的老伙计今日没有平日那副慢悠悠的模样。

他站在门口，衣襟带着灰，脸色阴沉。

“小满，三斤，你们先别出门。”

陆小满放下碗。

“出什么事了？”

“昨夜有人去货场放火。”

石三斤一下站起来。

“货场？”

“嗯。”

“烧着了？”

“烧了两间堆货的棚子。”

老许咬着牙。

“好在发现得早，火没烧到车马。可准备往南送的一批布料，全叫烟熏坏了。”

陆小满胸口一紧。

“人呢？”

“没人死。”

老许说道。

“一个看夜的伙计被打昏了，今早才醒。”

石三斤急忙问：

“曹掌柜呢？”

“正忙着清点。”

陆小满已经伸手去拿外衣。

石三斤按住他。

“小满。”

“我去看看。”

“你的伤……”

“我不搬货。”

陆小满抬头望向老许。

“许叔，昨夜报官了吗？”

“报了。”

“可有人看见放火的人？”

“没有。”

“那怎么知道是有人放火，不是灯油失火？”

老许怔了一下。

“守夜的说，棚外先有人敲门，接着他便挨了一下。醒来时，棚子已经烧了。”

陆小满皱眉。

“那就是有人打他。”

“是。”

“可放火的是不是同一伙人，还得查。”

老许长出一口气。

“你如今倒比从前稳当了。”

陆小满苦笑。

“昨天差点没命，不稳当也不成。”

……

永顺货栈的后院里，烟味还没散。

原本堆着布匹的棚子只剩一截焦黑的木梁。

墙边摆着十几只救出来的木箱。

有的沾水，有的被烟熏得发乌。

曹掌柜站在院中央，正同老许带来的伙计清点。

看见陆小满，他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来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能帮的。”

“你能搬箱？”

“不能。”

“能赶车？”

“现在也不能。”

曹掌柜瞪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我能认路。”

曹掌柜一怔。

老许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掌柜的，昨日桑林那条后沟，还是小满想起来的。”

曹掌柜看了陆小满片刻。

最后叹了口气。

“行。既来了，便站旁边看，别伸手。”

陆小满笑了一下。

“听您的。”

苏照棠也在院里。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账桌前，而是挽着袖子，与两个伙计一起核对从火场搬出的货箱标记。

看见陆小满，她先看了他的伤。

“昨夜才挨了刀，今日便出来？”

陆小满摸了摸鼻子。

“我走路又不用右手。”

苏照棠没理这句。

她拿起一张货单。

“来得正好。你昨日跟程六出去时，有没有看见被劫走的那两只箱子？”

“看见了。”

“记得箱上写的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一只边上有个红圈，另一只……”

他忽然停住。

苏照棠抬头。

“怎么？”

“另一只我没仔细看。”

“那便别猜。”

陆小满点头。

他望着苏照棠手中的货单。

“怎么忽然问这个？”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货单摊在桌上。

“昨日老许清点，说丢了两只箱。”

“是。”

“可今早货场失火，烧掉的这批货里，有三只箱子的标记与原先账上对不上。”

陆小满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货还是货。”

苏照棠说道。

“只是有人先动过箱外的记号。”

石三斤立刻凑过来。

“能看出什么时候动的吗？”

“看不出。”

苏照棠摇头。

“但这批货原本都要送到南路会合点，之后再由别的商队转运。”

陆小满盯着那张单子。

昨天有人拦下程六的车。

今天夜里，有人烧了曹掌柜准备南运的货。

两件事都围着同一条商路转。

若仍说全是巧合，他自己也不信。

可问题是——

究竟是谁，为什么非得堵住这条路？

……

答案来得比他们预想中更快。

午后，一名年轻男子乘车到了货场。

车身漆黑。

车前挂着宋家的纹饰。

驾车的不是程六那样的寻常车夫，而是两个腰悬刀剑的壮汉。

陆小满站在棚影里，第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

正是昨日桑林中那个戴灰斗笠的刀客。

今日他没戴斗笠。

眉骨高，眼窝深，左耳后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陆小满的后背顿时绷紧。

胸前伤口仿佛又隐隐疼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照棠注意到了。

“小满？”

陆小满压低声音：

“昨夜那个人。”

苏照棠神色一变。

“哪个？”

“使窄刀的。”

她没有再问，立即转身叫老许去找曹掌柜。

车上的年轻男子已经下来了。

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锦袍，腰系玉带，容貌生得俊秀，眉眼间却有种漫不经心的傲气。

他环顾焦黑的棚子，轻轻皱眉。

“好好的货场，怎么烧成这样？”

曹掌柜从后头走出来。

“阁下是？”

年轻男子一笑。

“宋笑声。”

院中顿时静了一瞬。

陆小满听过这个名字。

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见到宋南天的大儿子。

宋笑声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他走到焦黑的木梁旁，拿折扇轻轻拨了拨。

“听说曹掌柜这两日诸事不顺。”

曹掌柜拱手。

“宋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宋笑声说道。

“只是听闻有人在南路劫了你的货，昨夜又失了火，觉得可惜。”

他抬起头。

“做买卖嘛，最怕的便是路不太平。”

曹掌柜望着他。

没有接话。

宋笑声又笑道：

“家父原本还有一批木料要运。若曹掌柜肯接，工钱可以加两成。”

老许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陆小满也终于明白了。

宋家不是单纯要毁掉曹掌柜的货。

他们是先堵了曹掌柜原来的路，再拿宋家的活来填那个空。

如此一来，曹掌柜若还想养活伙计、付清货主的赔银，便可能不得不重新接宋家的买卖。

而帮过楚家的程六、王守义，以及他们这些人，都会因此陷入为难。

这不是抢两箱货。

是要曹掌柜重新低头。

曹掌柜却没有立即发怒。

他只问：

“宋公子，货场起火的事，可与贵府有关？”

宋笑声笑了。

“曹掌柜可有凭据？”

曹掌柜盯着他。

“没有。”

“既没有，便不要乱说。”

宋笑声将折扇一合。

“我今日是来送买卖的。”

他说完，忽然望向陆小满。

“小兄弟，昨日受伤了？”

陆小满没有回答。

宋笑声笑意更深。

“瞧你这模样，怕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陆小满看见他身后的刀客。

那人也正望着自己。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

陆小满没有冲上去。

只是转向曹掌柜。

“曹掌柜。”

“怎么？”

“昨日动手的刀客，就站在宋公子身后。”

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宋笑声的笑容稍稍停了一下。

陆小满抬起左手。

指向那人。

“我认得他的脸。”

他说得不快。

“昨日桑林里，他持窄刀伤了方姑娘，也伤了我。”

曹掌柜猛地转头。

老许已经向门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宋笑声看着陆小满。

过了片刻，轻轻笑道：

“你确定？”

“确定。”

“你昨天不是说人家戴着斗笠？”

陆小满心里一震。

宋笑声看着他，扇柄在掌心轻轻一敲。

“既戴着斗笠，又怎能认得？”

陆小满望着他。

忽然明白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宋笑声知道昨日那个刀客戴过斗笠。

可这件事，他们没有对外张扬。

报官时只描述过刀客衣着、兵刃与部分相貌。

他慢慢说道：

“宋公子。”

“嗯？”

“我方才可没说他戴斗笠。”

宋笑声眼中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

货场门外，恰好传来人声。

是曹掌柜派出去请巡街差役的伙计回来了。

两名差役走进院子，看见宋笑声，脚步都迟疑了一下。

宋笑声却已重新笑起来。

“原来如此。”

他望向陆小满。

“伶牙俐齿，倒像个会说书的。”

陆小满没有回嘴。

他看着那名刀客。

对方的右手已经搭在刀柄上。

曹掌柜也看见了。

“宋公子。”

他沉声道。

“这里是洛阳城，不是城外的桑林。”

宋笑声望了望两名差役。

终于将折扇收起。

“曹掌柜，买卖的事，你再想想。”

他转过身。

经过陆小满身旁时，忽然停下。

“小兄弟。”

陆小满抬头。

宋笑声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人聪明，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可若总喜欢把知道的事当众说出来，便未必长命。”

陆小满望着他。

左手攥成拳。

却一动没动。

宋笑声直起身。

扬长而去。

那名刀客随他上车。

车轮碾过货场门前的石路，很快消失在街角。

直到马车走远，陆小满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

曹掌柜当即请两名差役记下陆小满所说，又让老许作见证，说明宋笑声今日到货场的经过。

两名差役虽然神情为难，却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记录。

苏照棠在旁边写下一份清楚的经过。

谁来过。

什么时辰。

带着什么人。

陆小满认出谁。

宋笑声说了什么。

连陆小满自己的话，也一并记下。

写到最后，她抬头。

“小满，最后那句威胁，他是怎么说的？”

陆小满复述了一遍。

苏照棠笔尖停住。

过了片刻，才继续写。

她没有夸他勇敢。

等两名差役走了，才将笔放下。

“陆小满。”

“嗯？”

“你今日做得对。”

陆小满一怔。

苏照棠继续道：

“但下一次，若对方身边还有持刀的人，你最好先让旁人有机会作证，再当面指认。”

陆小满低下头。

“我知道。”

苏照棠看着他。

“知道便好。”

她抬手将文书吹干。

陆小满却忽然问：

“苏姑娘。”

“嗯？”

“若往后宋家再找曹掌柜麻烦，怎么办？”

苏照棠沉默了一阵。

“我不知道。”

她答道。

“但至少今日，我们不必再假装不知道是谁拿刀伤了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