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洛阳城的晨光照到县廨门前时,宋家的马车恰好停下。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两个家丁先后下车,随后是一名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他怀里抱着一只漆木文书匣,落地后先理了理衣袖,才抬头打量四周。
陆小满认得他身后那人。
左眉一道疤,脸色阴沉,正是前些日子在永顺货栈后巷打过自己的宋家护卫。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那人咧嘴笑了笑。
陆小满没有笑。
他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短棍,手指刚刚收紧,石三斤便从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满。”
“嗯?”
“别在这里打架。”
陆小满转头看他。
“我看起来像要打架?”
石三斤认真打量了一下。
“像。”
陆小满叹了口气,松开手。
“行,听你的。”
其实他知道,就算没有石三斤提醒,自己也不该在这里动手。
因为今日站在衙门前的,不止他们几个人。
王守义抱着父亲留下的旧木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却一直按着匣盖。
楚四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衫,站在方紫霞旁边。
顾先生手里拿着昨日前后整理的田界图。
陶寒亭则站在台阶下,正同负责引导的胥吏说明来意。
这些人当中,有些人认识不过十几日。
有些人原本还不愿彼此来往。
如今却因为风雨镇几亩田,站到了一处。
陆小满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腰间那根木棍有些轻。
轻得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他刚想到这里,宋家那名青衫中年人便走了过来。
“陶少侠。”
他远远抱拳,礼数很周全。
“久闻大名。”
陶寒亭转过身,还了一礼。
“不敢当。阁下是?”
“宋家请来核看田契的文书先生,姓严。”
那人笑道。
“今日不过按旧契谈田界,还望陶少侠莫要因前些日子的误会,坏了彼此和气。”
陆小满听得一皱眉。
楚四险些被打死,楚家姐弟因两只鸡受了冤,程六丢了生意。
到了这人嘴里,却成了误会。
陶寒亭神色不变。
“严先生放心。既到县廨,自然依证据说话。”
严先生笑着点头。
“如此最好。”
他说完,目光从王守义怀里的木匣上掠过。
停了停。
又收回去。
陆小满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
只是往王守义身旁挪了一步。
……
这场田界核验并非宋家与楚家的第一次争执。
前些时日,宋家已经递过文书,声称楚家田亩与现存地界不符,要求重新勘定。
楚四不肯卖田,又遭人殴打,随后才有陶寒亭夫妇接连奔走。
县廨最初只是准许复核田界,并没有直接判定哪家有理。
但如今双方都持了文书到场,主事的县丞便安排先核田契、田籍与各自陈述,再看是否需要遣人复查现场。
人进了廨内,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门槛之外。
屋中铺着青砖。
北面设案。
一旁坐着经办田籍的佐史,桌上堆着几卷册簿。
另有一名书吏负责记录。
县丞年近五旬,胡须修得整齐,眉间却有两道很深的纹。
他先看了双方姓名,又抬眼望向陶寒亭。
“你是楚家何人?”
陶寒亭抱拳。
“楚家旧识,愿助其陈明田界之事。”
“田主今日为何不到?”
楚四嫂上前行礼。
“回官人,家夫前些日子受伤,如今仍卧床休养,不宜奔波。”
县丞翻了翻案上的文书。
“已有医者说明?”
“有。”
方紫霞将前些日子医馆出具的病情说明与楚四的陈述呈上。
县丞让书吏收了,又问楚四嫂几句田地的来历,确认她可以说明家中田契与历年耕种情形,才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陆小满站在后面。
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一上来便将楚家拒之门外。
宋家那边也有人上前。
严先生将文书匣打开,取出数张田契与一份新近丈量图。
县丞看了一眼。
“双方既已到场,便先核田籍。”
佐史应声展开册簿。
屋内渐渐静了。
……
陆小满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块田可以有这么多种说法。
楚家的田契记着田亩、四至和邻户。
宋家的文书也记着田亩、四至。
乍看都像有凭有据。
可两边说的“南界”,竟不是同一个地方。
楚家旧契写的是:
东至柳沟。
西抵石岭。
南接官道旧界。
北邻王氏田。
宋家丈量图上,南边却画着一条较新的道路。
而西侧的界线,则比楚家所指向东推进了一段。
这样一来,两份图看着不过几笔之差,落到田地上,却是一大片庄稼地的归属。
陆小满看不懂所有文字。
但他认得图上的柳沟、石岭和道路。
因为前日,他刚刚亲脚走过。
宋家的严先生先开口。
“楚家旧契年代久远,地貌已变。昔日小路如今迁移,柳沟亦曾改道。”
他将新图摊平。
“宋家所请,不过依现有地界核实田亩,免得旧纸与实地不符。”
县丞看向楚四嫂。
“楚家怎么说?”
楚四嫂攥着衣角。
她原本在家里练过许多遍,此时当着这么多人,仍忍不住紧张。
“回官人,我家世代耕种这几亩田,从来没往宋家的地里多占过半寸。”
严先生微微一笑。
“嫂子,旧时耕过,不等于如今便有凭据。”
楚四嫂脸色一白。
陶寒亭正要开口,却被方紫霞轻轻碰了碰袖子。
方紫霞上前。
“楚家愿请官府核验旧契与历年田籍。”
她将田界图送上。
“前日我们去风雨镇查看,柳沟仍可辨认,石岭旁的旧界桩则已断损。至于南边旧官道,虽然道路迁移,原先路基仍有痕迹。”
县丞看了看图。
“这图是谁绘的?”
“民女所绘,顾先生在场核看。只是民间记图,尚待官府查验。”
她答得平稳。
并没有声称这张图已经能够证明所有事情。
顾先生随后上前,说明前日查验时的所见。
谈到石岭断桩,他格外仔细。
“残桩尚在原地。附近碎石也未搬动,只记了位置。其断损年月、原立位置及是否有人故意毁坏,老朽不敢妄断。”
县丞听完,点了点头。
“既如此,断桩只能先作为现场待核之物。”
严先生立即道:
“正是。石头既断,岂能只凭其残迹定界?”
陆小满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一时又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宋家的图。
那条新路画得很清楚。
道路南北两侧的田地也分得齐整。
偏偏楚家旧契里最要紧的三个字——官道旧界——在宋家的图上消失了。
就好像旧路一旦不再有人走,旧时沿路划下的田界,也跟着没了。
……
轮到王守义时,屋中又安静了一阵。
县丞问:
“你是王氏后人?”
“是。”
“当年重丈田界,你亲自见过?”
王守义抱着木匣,低头行礼。
“回官人,当时我尚年幼,见过一些,却不能说从头至尾都记得。”
陆小满站在后面,暗暗点头。
王守义没有为了帮楚家,便将自己说成当年主事的人。
县丞又问:
“既如此,你今日来做什么?”
“带了家父留下的重丈记录。”
王守义将木匣放到案前。
“当年王家与楚家争过半垄地。后来乡里重丈,双方认了界,我爹才将文书收起来。”
县丞示意书吏接过。
王守义却没有立即放手。
“官人,草民有个请求。”
县丞抬眼。
“说。”
“这纸是先父旧物,若官府要留存,还望写明收取缘由与经手人。”
屋中一时静了。
严先生似乎想笑。
县丞却没有发怒。
他看了王守义片刻。
“你倒谨慎。”
王守义低头。
“草民不敢。”
“今日先当堂核看,若需留存,自有登记。”
王守义这才将旧纸交出。
佐史展开后,先核年月、两家姓名及署名押记,再翻检手边的旧籍。
屋里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陆小满屏住呼吸。
石三斤站在他身边,手里的笔已经停了。
过了好一阵,佐史终于抬头。
“县丞。”
“如何?”
“王氏所持记录的田亩、两家旧户名,与册中旧载大致能够对应。”
陆小满心里一喜。
还没来得及高兴,佐史便又道:
“但这纸并非现存官籍正本。且近年已有丈量变动记录,仍须比对。”
县丞点头。
严先生立即上前。
“既有新近丈量,便该以新近核实的地貌为准。”
顾先生却轻轻皱了皱眉。
陆小满望见,不由得往前挪了半步。
那位老先生没有贸然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家递上的丈量图。
似乎发现了什么。
……
县丞让佐史将宋家的图与王家旧纸并排摊开。
两张纸一新一旧。
田亩记法也不尽相同。
陆小满在后面踮起脚,努力看清。
严先生指着新图说道:
“此处便是如今的通路。旧时官道既已弃用,重新丈量时,按现存道路与沟渠确定边界,本是顺理成章。”
方紫霞问:
“严先生的意思,是因道路改迁,所以土地归属也随之更改?”
严先生一顿。
“并非如此。是旧界已难辨认,所以依现有丈量结果核实。”
县丞问:
“宋家所呈的丈量,何人主持?”
严先生说了几名经办人的姓名。
其中一名,正是宋家雇请的测地人。
陆小满忽然抬起头。
那人他见过。
前日去风雨镇时,带着绳索、木桩和锤子的宋家丈量队,便由他领头。
当时陆小满还注意到,他们车上有一箱削尖的木桩。
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他担心宋家趁着没人看守,私自重新立界。
但有木桩,并不能证明他们已经做了什么。
眼下却有另一件事让他在意。
宋家图上的西界,画在旧石岭界桩偏东的位置。
如果丈量的人站在那里,自然能量出一套对宋家有利的数。
可问题是——
他们从哪里开始量的?
陆小满盯着那张图,忽然轻轻拉了拉石三斤的袖子。
“三斤。”
“嗯?”
“你记不记得,程大哥赶车去风雨镇那日,咱们从哪条路进田?”
石三斤想了想。
“南边旧路旁。”
“那宋家这张图,把哪条路画在南边?”
石三斤仔细看了半晌。
“新路。”
陆小满点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宋家的图画错了路。
而是两张图可能用了不同的起算位置。
若连起算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那么“重新量出几步差距”便不一定意味着原来的田界错了。
陆小满低声道:
“我想问件事。”
石三斤看看前头的县丞,又看看他。
“你要现在问?”
陆小满犹豫了一下。
随即走到陶寒亭身侧,将心里的疑问说了。
陶寒亭听完,眉头一动。
“你确定?”
“我不确定宋家是不是这样量的。”
陆小满说道。
“但前日他们带了绳索和木桩。咱们只看到他们到石岭附近,没见他们正式怎么量。”
他看向两张图。
“既然双方都说丈量过,总得知道从哪儿起尺。”
陶寒亭思索片刻。
“这话可以问。”
他没有替陆小满把事情全揽过去。
而是示意他将自己的所见说清。
……
县丞听见动静,抬头望来。
“何事?”
陶寒亭抱拳。
“随行少年陆小满,前日曾往风雨镇查看田界。他对两张图的起量位置有疑问。”
县丞看向陆小满。
“你识田籍?”
陆小满老实摇头。
“不识。”
严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陆小满没有理他。
“回官人,小的只认路。”
县丞一怔。
“认路?”
“是。”
陆小满上前一步。
他没有去碰桌上的文书,只指着两张图。
“前日我们从南边去过楚家的田。旧官道虽不怎么走车了,可原先的路基还在,旁边也有旧沟。”
他停了一下。
“宋家这张图画的是新路。”
县丞问:
“那又如何?”
“我想问,宋家这回丈量,是从旧界起尺,还是从新路起尺?”
严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自然是依实地丈量。”
陆小满看向他。
“实地是哪一处?”
严先生皱眉。
“你一个少年,如何懂这些?”
陆小满摇头。
“我确实不懂。”
他望向县丞。
“所以想请官人问清楚。”
屋中安静了一瞬。
县丞转头看向佐史。
“新旧两图,可载明起量位置?”
佐史仔细查看。
“楚家旧契与王氏记录以旧道、石岭为四至。宋家新图则以现有道路及新丈标志为参照。”
“其间是否有正式改界的记录?”
佐史停住。
他翻开另一卷簿册。
一页。
两页。
又翻了几页。
屋中众人都望着他。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
“现有册中记载近年道路迁移及田亩复核,并未在此处查得双方认可移界的记载。”
严先生立即道:
“没有记载,不等于当年没有发生过。”
县丞抬眼。
“正是。因此还须查。”
严先生顿了顿,不再说话。
陆小满退回陶寒亭身旁。
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证明宋家造假。
甚至连宋家究竟怎么量的地,也还没有完全问清。
但至少有一件事摆到了案前:
旧道路变了,不等于旧田界便可以随意跟着变。
这件事,是他亲眼走过那段路以后,才想明白的。
……
顾先生此时上前。
“官人,老朽愿补充一句。”
“讲。”
“前日勘看,石岭旁断桩仍在,碎石分布也尚能辨认。若要核实两家所说的新旧丈量,最好还是回到原地,以尚存旧界为参照。”
县丞问:
“你可断定那桩便是昔年所立?”
“不能。”
顾先生答道。
“只能说位置与旧契所记大致相合。仍需官府派人现场核定。”
方紫霞也呈上了断桩与碎石位置的示意图。
县丞看过,又询问王守义。
“当年王家所认的西侧界桩,在何处?”
王守义答道:
“石岭边。”
“可是现今断损的那一处?”
“草民前些年路过时,见过那边有石桩。但如今断的是否便是当年原物,我不敢认死。”
县丞点头。
“倒还算实在。”
宋家那边的严先生见形势不妙,重新上前。
“官人,依小人之见,田契之外,尚须以地亩实数为凭。楚家旧契所载的田亩,未必与现今所耕完全一致。”
县丞道:
“所以要查。”
他将宋家丈量图放到一旁。
“光靠你们两家在这里争几句,谁也说不清。”
陆小满听得心里一沉。
他原以为这一问,事情便能更快有结果。
如今看来,还是要查。
可紧接着,县丞又说道:
“既然今日双方都到场,且争议正是新旧参照不同,便不必再拖。”
他转向佐史。
“备册,遣人随同往风雨镇查看。”
严先生抬头。
“今日?”
“今日。”
县丞看了他一眼。
“你宋家急着核界,楚家也急着定田,难道还要另择吉日?”
严先生立即拱手。
“不敢。”
……
出了县廨,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陆小满这才感觉肚子饿了。
石三斤把早上留的胡饼拿出来。
一人分了一半。
陆小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石三斤看着他。
“你方才胆子真大。”
“怎么?”
“竟敢当着县丞问宋家怎么量田。”
陆小满咽下嘴里的饼。
“我就是想知道。”
“万一问错呢?”
“问错便认。”
陆小满说道。
“总比憋着不问好。”
石三斤想了想。
“也是。”
两人说话间,王守义从廨门里出来。
他怀里的木匣还在。
脸色却比早晨缓和了一些。
陆小满走过去。
“王大哥。”
王守义看他一眼。
“你这小子,今日倒叫我开了眼。”
“怎么?”
“看着不识几个字,偏能问出起尺的事。”
陆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是真不懂田籍。”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
“不过那条路,我走过。”
王守义望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道:
“你若有这份心,将来真学会些本事,倒也不算白学。”
陆小满一怔。
还没来得及答话,王守义便抱着木匣走向程六的车。
石三斤凑过来。
“小满,王大哥夸你呢。”
陆小满摸了摸鼻子。
“我听见了。”
“那你脸红什么?”
“胡说。”
“真的。”
陆小满瞪他。
石三斤笑着跑开。
……
官府派出的佐史与两名丈量役,带着所需册簿和量绳前往风雨镇。
县丞没有亲自同行。
他留在廨中等候核报。
双方各许相关人员随同,但不得擅动争议田界,也不得私下接触丈量器具。
程六赶着车,载上顾先生、陆小满和石三斤。
陶寒亭与方紫霞陪同楚四嫂。
王守义则带着自己的旧纸,随官府人手同行。
宋家另有马车。
严先生和两名熟悉田亩的人都在车上。
那名左眉有疤的家丁也跟去了。
陆小满看见他,心里不大舒服。
可这次他没有总盯着对方。
因为今日要紧的是田。
不是自己脸上曾经挨过的巴掌。
路上,陶寒亭骑马靠近车旁。
“小满。”
“嗯?”
“方才在县廨里,你为何突然想到起尺的位置?”
陆小满把事情说了一遍。
前日的旧官道。
昨日又看过的王家文书。
还有宋家丈量队带过的绳索和木桩。
陶寒亭听完,轻轻点头。
“不错。”
陆小满笑道:
“陶少侠,您今日怎么总夸我?”
“我还没夸你。”
“那您方才说不错。”
“是说你的问题问得不错。”
陶寒亭笑了一下。
“可答案尚未出来。”
陆小满收住笑意。
“也是。”
陶寒亭看着他。
“查事情与走江湖有时很像。”
“怎么像?”
“眼睛看见一处破绽,不能立刻便认定对方已经输了。”
陆小满想了想。
“还得看下一步?”
“不错。”
陶寒亭说道。
“若太急,反倒容易落进人家布好的局里。”
陆小满点头。
他把这话记下。
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想起第一篇离开稻香村时,刘大海曾教过他的那些步法。
当时只觉得枯燥。
如今想来,脚下的路,与眼前要查的事,似乎都有些相通。
……
午后,众人抵达风雨镇。
乡间的日头毒辣。
柳沟边的水比前日浅了些。
草叶被晒得发蔫。
石岭旁依旧散着那些灰色碎石。
官府丈量役先让双方退到田埂外,不许靠近断桩。
随后照方紫霞的图,逐一确认原来记录的碎石位置。
一名丈量役蹲下,查看残桩。
另一人则往东走了几步,检查宋家图上标出的新界位置。
陆小满没有跟得太近。
他站在旧路边,望着地上的草。
前日来时,他曾见过一排车辙。
如今经过两日,痕迹淡了一些。
不过在石岭朝东的地方,仍有几处被踩乱的草根。
陆小满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头。
那里有个小孔。
像是插过木桩。
他蹲下来。
没有伸手。
又朝旁边看了看。
隔着几步,还有一个。
再往东,又有一个。
三个小孔相隔不远,方向恰好向着宋家图上画出的新界。
陆小满心里一动。
这未必有什么问题。
丈量时本来便要插木桩。
可若有人把临时丈量时用的木桩位置,当成旧时已经存在的界线,那便不同了。
他站起来,朝陶寒亭招手。
“陶少侠。”
陶寒亭走来。
陆小满低声说了发现。
陶寒亭看过,也没有立即下判断。
他转头向丈量役说明。
那名丈量役走近,蹲下看了一阵。
“确实像插过桩。”
他又望向宋家请来的测地人。
“前些日子你们在此丈量?”
那人上前。
“是。”
“这些孔是你们留下的?”
“应当是。”
“那新图所标的西界,可是以临时桩位为准?”
测地人迟疑了片刻。
严先生已经开口:
“临时桩只是丈量参照,并非直接宣称那便是旧界。”
丈量役点头。
“那便好。”
他将几处小孔记下。
又说道:
“既是临时参照,便须另核原界,不可混作一谈。”
严先生没有接话。
陆小满站在旁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次,他亲眼看见官府将两件事情分开了。
临时丈量的木桩。
与多年以前的田界石桩。
它们不是一回事。
……
真正麻烦的,仍是南边旧官道。
宋家所用的新路宽阔平整,车马往来方便。
楚家旧契所写的官道,却早已荒废。
一段旧路基被草掩住,另一段几乎与田埂连成一片。
若不是顾先生指出,陆小满第一次来时,甚至也险些认不出来。
两名丈量役沿旧路走了一段。
又与旧籍所载的地名核对。
其中一人说道:
“旧路确实存在。”
另一人接话:
“但其与争议田亩的关系,仍得查原来丈量所用的方位与尺度。”
严先生立即道:
“正是。楚家的旧契虽提及官道旧界,却不足以说明如今全部田亩都该依此划定。”
方紫霞也没有急着反驳。
她只是请官府一并核查楚家历年耕种与田亩总数。
因为若旧路迁移之后,楚家实际耕种的亩数一直未增加,而宋家新界却会削去一大片田,那么至少说明两份丈量所用的界线有明显冲突。
顾先生从旁补充旧时田亩记法。
王守义则指出父亲当年所认的王楚两家交界位置。
宋家也提出自己的田契与近年来的记录。
众人争论了许久。
陆小满没有插话。
他知道自己今日已经尽了能尽的力。
接下来那些字句和尺度,确实得由懂的人来查。
可是他并没有离开。
他一直站在田埂边,看着官府的人把量绳拉直,又收起。
一遍。
再一遍。
汗水顺着丈量役的额头流下来。
连佐史也不得不脱下外衣,坐在阴影里重新核对笔录。
到了傍晚,实地需要确认的位置终于查得差不多。
佐史将两张图摊在一起。
用笔在其中几处标下记号。
随后抬头。
“新图所指西界,确与旧契、王氏记录所述位置有差异。”
严先生正要说话。
佐史抬手。
“差异因何而起,尚须核对旧籍与近年是否有正式移界记录。”
他顿了顿。
“但有一事可以先确认。”
众人都望向他。
“今日所见,不足以将宋家单方面新丈出的界线,直接当作原有田界。”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跳。
楚四嫂更是下意识抓住了方紫霞的袖子。
严先生脸色变了。
“此话……”
佐史看着他。
“你若有合法移界的文书,回廨后尽可呈验。”
严先生张了张嘴。
最终没有再争。
……
众人回到洛阳,天色已经很晚。
县丞仍留了人接收今日的勘验记录。
双方在廨中核看了记录摘要,确认各自陈述未被遗漏。
宋家一方要求依新图继续办理田界。
楚家则请求在争议未清之前,不许宋家擅动田土。
县丞将几份文书看过。
最后作出了当日的临时处置。
在正式查明新旧田籍与移界依据之前,争议田地暂维持原状。宋家不得凭单方面新丈结果占地、施工或改立界桩;楚家也不得擅自移动旧界。
近年的相关官籍,由县廨继续调查。
王守义的旧文书当堂核验并记录,原件交还其本人。
至于旧宅遭闯、断桩损毁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则另行查证,不与田界归属混为一案。
县丞说完,看向双方。
“此非终判。”
他语气平平。
“谁也不要回去便说自己已经赢了。”
楚四嫂低头行礼。
“谢官人。”
严先生也只得抱拳。
“宋家遵办。”
陆小满站在人群后头。
听见不是终判,心里原本有些失落。
可转念一想,宋家总算不能明日便派人来挖楚家的田了。
这便不是白忙。
不管日后还有多少官司要打,楚家眼前的这一关,至少暂时守住了。
……
出了县廨,夜色已经落满长街。
王守义抱着木匣,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程六去牵车。
楚四嫂则靠在廨门旁,半晌没动。
陆小满走近。
“楚嫂子?”
楚四嫂抬头。
眼里都是泪。
“小满……”
她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哽住了。
陆小满有些慌。
“嫂子,您别哭呀。今日不是暂且不许宋家动田了吗?”
楚四嫂点头。
“我知道。”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只是想着,当家的若知道,便能少操点心。”
陆小满望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只道:
“回去告诉楚四哥。”
“嗯。”
“今日王大哥也帮了大忙。”
“我知道。”
楚四嫂转头望向王守义。
那位木匠还抱着木匣站在车边,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楚四嫂走上前。
郑重向他行了一礼。
“王大哥,多谢。”
王守义吓了一跳,连忙侧身。
“嫂子,别这样。”
他看了看怀里的木匣。
“我不过把先父留下的纸拿来,照实说了几句。”
楚四嫂点头。
“这几句,已经很要紧。”
王守义沉默了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往后你们家好好种田。”
他说。
“别再跟人争出这样的事了。”
……
陆小满走到陶寒亭身旁时,陶寒亭正望着衙门的大门。
“陶少侠。”
“嗯?”
“今日算不算守住了?”
陶寒亭想了一阵。
“算守住一步。”
陆小满点头。
“那也好。”
陶寒亭转过头。
“小满,今日你在堂上问的那件事,很要紧。”
“起尺的位置?”
“是。”
陶寒亭说道。
“若不是你问,双方大约仍会绕着两张图争个没完。”
陆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只是见过那条路。”
“正因为见过,才会想到。”
陶寒亭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份细心,日后无论做什么,都用得上。”
陆小满抬头。
“包括练武?”
陶寒亭一怔,随即笑了。
“自然。”
他顿了顿。
“不过练武除了细心,还得吃苦。”
陆小满看了看腰间的木棍。
“我知道。”
陶寒亭没有继续说教。
他知道这少年如今想学武,却也知道小满与石三斤早有去扬州的打算。
究竟往后走哪条路,本就不该由旁人替他决定。
……
不远处,宋家的马车仍停在街边。
严先生正与赵账房说话。
“今日这事,怕是麻烦了。”
赵账房皱眉。
“不过是暂不许动田。”
“正因为只是暂不许动,才麻烦。”
严先生低声道。
“老爷建七凤楼的工期已经一拖再拖。如今官府当众留了记录,宋家若仍派工匠进去动土,便不是单纯的田契争执了。”
赵账房沉默。
严先生又道:
“何况那王家旧纸,确有些分量。”
“旧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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