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名》
陆小满在洛阳的第一顿好饭,最终只吃了两张胡饼。
倒不是他不想去酒楼。
而是石三斤算完账,告诉他:
“吃得起,住不起。”
陆小满站在酒楼门前,望着里面端出来的一盘炙羊肉,咽了咽口水。
“三斤。”
“嗯?”
“咱们不是刚领工钱吗?”
“领了。”
“那为什么连顿好的都吃不得?”
石三斤从怀里掏出账册。
陆小满一见那本册子,头便有些疼。
“别算了。”
“你方才不是问为什么?”
“我就随口一问!”
石三斤认真地翻开纸页。
“咱们一共领了这些钱。”
他指着第一行。
“还了陈商叔借的铜钱,剩下这些。”
第二行。
“今晚住店,要花这么多。”
第三行。
“明日吃饭,还得留一些。”
陆小满皱眉。
“那不是还有剩的?”
“得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万一曹掌柜不再雇咱们呢?”
陆小满一怔。
石三斤合上册子。
“咱们还没找着别的活。”
这句话,终于让陆小满闭了嘴。
他从前在八角寨,只要能干活,至少有口饭吃。后来到了稻香村,何婆婆也总会在灶上留一碗粥。
如今进了洛阳,街上吃的东西比他见过的都多,手里也有了些钱,反倒得先想明天吃什么。
陆小满看着酒楼里的羊肉。
过了片刻,叹了口气。
“行吧。”
石三斤抬头。
“吃胡饼?”
“吃。”
“买几个?”
“两个。”
石三斤想了想。
“两个不够咱们分。”
陆小满瞪着他。
“我是说一人两个!”
石三斤笑了。
“那行。”
两人正要走,酒楼里忽然出来个伙计。
那伙计手里端着一盆剩饭菜,往街角的大木桶里倒。
陆小满瞥了一眼。
盆里还有半块没人动过的胡饼。
他脚步一顿。
石三斤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怎么?”
“没什么。”
陆小满收回视线。
“走吧。”
街上卖胡饼的炉子还热着。
两人一人买了两个,又向摊主讨了点热水,就坐在街边石阶上吃起来。
饼刚出炉,咬下去直烫嘴。
陆小满一边吹气,一边望着酒楼。
石三斤问:
“还想吃羊肉?”
“想。”
“以后吃。”
陆小满转头。
“你怎么知道以后吃得起?”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因为咱们还会干活。”
陆小满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说得对。”
他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
“往后我不但要吃羊肉,还要开一家比这儿更大的饭馆。”
石三斤抬头看了看那座两层酒楼。
“这么大?”
“比这还大。”
“得花多少钱?”
陆小满脸上的笑容一僵。
“你就不能先让我高兴高兴?”
石三斤也笑了。
……
次日辰时,石三斤果然去了永顺货栈。
陆小满原本还想睡个懒觉,却被石三斤叫了起来。
“小满。”
“嗯……”
“该走了。”
“你自己去不行?”
石三斤站在床边,想了想。
“也行。”
说完,他转身便走。
陆小满闭着眼睛躺了片刻。
忽然坐起来。
“三斤!”
门外传来回应:
“怎么?”
“你等我!”
石三斤探头进来。
“你不是要睡?”
陆小满一边穿鞋,一边嘟囔:
“我怕你叫人卖了还替人算钱。”
石三斤认真摇头。
“苏姑娘不会。”
陆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石三斤。
“你怎么知道?”
石三斤想了想。
“她昨日答应教我记账。”
“那又怎么了?”
“她没收钱。”
陆小满张了张嘴。
半晌才说道:
“你这人,别人不收钱就是好人?”
石三斤低头想了一会儿。
“也不一定。”
他抬起头。
“不过昨日曹掌柜差点被说成丢了一箱货,她也没让咱们随便赔钱。”
陆小满系好鞋带。
“那倒是。”
他起身拿过短棍。
“走。”
石三斤却望着他的手。
“小满。”
“又怎么?”
“去对账不用带棍子吧?”
陆小满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又把刘大海送的木棍握在手里。
他想了想,将木棍插回行囊旁。
“习惯了。”
石三斤没有笑话他。
只把门打开。
“走吧。”
……
永顺货栈比昨日安静。
三辆车已经卸空,院里只剩几名伙计整理货架。
苏照棠坐在廊下的小桌旁。
桌上放着算盘、笔墨、两摞纸,还有一只盛着清水的瓷碗。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
“来了?”
石三斤连忙抱拳。
“苏姑娘。”
陆小满也跟着行礼。
苏照棠看了一眼他。
“你也来了?”
“陪三斤。”
“那正好。”
她指向桌边的两只小凳。
“坐。”
石三斤坐得端端正正。
陆小满却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苏姑娘,昨日的箱子有结果了?”
“还没有全部查明。”
陆小满有些失望。
“还没查明?”
苏照棠看着他。
“昨日只有两份互相矛盾的凭据。若一夜便能把所有问题查清楚,这城里便用不着那么多账房了。”
陆小满挠挠头。
“也是。”
苏照棠从纸堆里抽出一张。
“不过找到了一件事。”
石三斤立即抬头。
“什么?”
“多出的二十匹细绢,曾经在永顺另一笔货里出现过。”
陆小满皱眉。
“同一只箱子?”
“不能这么说。”
苏照棠将两张记录摆在他们面前。
“一个月前,永顺收到一批细绢,其中一箱也是二十匹。”
她指向货号。
“那批货早已交付,原始凭据上有收货人的画押。”
石三斤低头看着纸。
“那这次是不是把旧货又记了一遍?”
“有这个可能。”
苏照棠点头。
“但同样的细绢、同样的数量,不代表一定是同一笔买卖。”
陆小满想了想。
“所以还得问是谁写的?”
“不错。”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记住了。”
陆小满有些得意。
“我也不是完全不懂。”
苏照棠没有接话。
她将石三斤的册子推到面前。
“今日先教你一件事。”
石三斤立即坐直。
“什么?”
“账目要让没见过货的人也看得懂。”
她翻开其中一页。
“你在这里画了三道线,自己知道是换过三根绳。可若隔半年再拿出来,别人便未必知道了。”
石三斤点头。
“嗯。”
“所以要写清日期、地点、物件、数量。”
她拿起笔,在空纸上画了几道竖线。
“这一栏写日期。”
“这一栏写货物。”
“这里写原有多少。”
“这里写出入多少。”
“最后一栏,写由谁经手。”
石三斤看得很认真。
“若不知道人名呢?”
“便记相貌、身份,或者他出示的凭据。”
“若有人不肯说呢?”
苏照棠停了一下。
“那就写明未能确认。”
石三斤一怔。
“也要记?”
“要。”
苏照棠看着他。
“账不能为了写得好看,便把不知道的事当作知道。”
石三斤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说道:
“我记住了。”
陆小满坐在旁边,听得有些无聊。
可听到这里,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以前在山寨时,钱黑子算账最会用一句话堵人的嘴。
他说少了,便是少了。
他说谁搬走了,便是谁搬走了。
至于到底谁看见,谁经手,从来不用问。
陆小满忽然明白,石三斤为什么这样喜欢记账。
他从前总以为三斤只是不想忘事。
现在看来,大概还因为他吃过太多没有凭据的亏。
……
两人学到一半,货栈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赵账房,您这是什么意思?”
“单子既然签了,怎能说不算便不算?”
“昨日不是说好今日给结吗!”
陆小满抬头。
苏照棠也停了笔。
货栈管事从前院匆匆走来。
“苏姑娘。”
“怎么了?”
“赵账房回来了。”
苏照棠将笔搁下。
“正好。”
管事却露出难色。
“不过他正与送货的人吵起来。”
苏照棠皱眉。
“因为什么?”
“有一车木料,约定昨日交清,今日才到。赵账房说迟了一日,要扣工钱。”
“木料是谁的?”
“风雨镇那边送来的。”
苏照棠想了想。
“先让他们把货卸在院外,别挡着路。”
管事应声离去。
陆小满已经站起来。
“苏姑娘,我去看看?”
苏照棠抬头。
“你想做什么?”
“看看。”
她看着他。
片刻后,说道:
“那便只看,别替不认识的人打架。”
陆小满脸上一热。
“我还没说要打架呢。”
苏照棠笑了笑。
“先说在前头。”
石三斤合上册子。
“我也去。”
两人跟着苏照棠来到前院。
……
院门外停着一辆牛车。
车上装着不少木料。
赶车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脸晒得黝黑,衣袖卷到胳膊肘,掌心有几道旧茧。
他正与一名穿深灰长衫的账房争执。
那账房约莫四十岁,留着短须,手里拿着一张纸。
“写明昨日送到,今日才来,便是误期。”
年轻汉子急道:
“路上车轴坏了!”
“坏了便不算误期?”
“可我也不是故意拖着!”
赵账房冷笑。
“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买卖是凭契约办的。”
年轻汉子涨红了脸。
“那也不能一下扣去这么多!”
陆小满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觉得事情与昨日有些相似。
一张纸。
几行字。
便能叫人辛苦一趟,少拿不少钱。
可他也知道,自己眼下还没听明白。
苏照棠走上前。
“赵先生。”
赵账房转头。
“苏姑娘。”
“昨日您不在,曹掌柜那批货的收货凭据,我正要向您查问。”
赵账房皱眉。
“那事回头再说。”
苏照棠看向牛车。
“这批木料,也是由永顺代收?”
“不错。”
“合同在谁手里?”
赵账房将纸递过去。
苏照棠看完,问:
“延期扣款,是买主此前约定的?”
“自然。”
“那便先照约定验明是否延期。”
赵账房皱眉。
“人都到了,还验什么?”
“验迟到的原因和约定日期。”
她看向年轻汉子。
“你说车轴坏了,可有人能作证?”
年轻汉子一怔。
“有。”
“谁?”
“半道修车的木匠。”
“叫什么?”
“姓孔。”
“住哪里?”
“就在东边镇上。”
苏照棠点头。
又问赵账房:
“这批木料若晚到一日,合同有没有写明扣多少?”
赵账房答道:
“写了。”
“那便按约处理。”
年轻汉子急了。
“姑娘!”
苏照棠抬手。
“我还没说完。”
她指向契约上的另一行。
“但这里写着,如因道路塌方、车马损坏等意外耽搁,须由双方核实,再定赔付。”
赵账房一愣。
他接过纸,低头细看。
片刻后,脸色有些不好。
“这里确实写了。”
苏照棠点头。
“那便先按这一条核查。”
年轻汉子长长松了口气。
陆小满看着苏照棠。
忽然觉得她做事与李复有些像。
不急着替谁说话。
也不急着责怪谁。
先把事情问清楚。
不过李复很少拿算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账房瞥见,脸色更难看。
“你笑什么?”
陆小满赶紧收敛。
“没什么。”
赵账房看着他。
“你是哪家的伙计?”
“曹掌柜商队的。”
“曹掌柜?”
赵账房目光微微一动。
“昨日那批布?”
陆小满点头。
“正是。”
赵账房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苏照棠手里的账册上。
“苏姑娘,那批货的事,我正想找你。”
苏照棠抬头。
“请讲。”
赵账房说道:
“商行那边送来新单,十三只正货,写得清楚。曹掌柜少送一只,按理就该赔。”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问:
“那张新单,是谁交给您的?”
赵账房一怔。
“怎么?”
“我查过旧账,这笔货的原始发货单只写十二只正货。”
“那是旧单。”
“所以才要核对变更。”
赵账房皱眉。
“印章都在,还有什么好核对的?”
苏照棠看着他。
“印章能证明有人出具文书,不能证明货已经装上车。”
赵账房的神色沉下来。
“苏姑娘,你这是说我验错了?”
“我没有这样说。”
她答得平静。
“我只是问,送新单的人是谁。”
赵账房沉默片刻。
最终答道:
“郑五。”
苏照棠微微一顿。
“商行的郑五?”
“正是。”
“他来时可带了另外的凭据?”
“只带了这张。”
“原始订货记录呢?”
“留在商行。”
苏照棠点头。
“那便有了下一步该查的地方。”
赵账房皱眉。
“还查?”
“当然。”
她看着他。
“如今曹掌柜不认赔,买主又尚未确认新增货物,若不查原始订货记录,永顺便只能把这笔账一直悬着。”
赵账房脸色几经变化。
最后冷冷说道:
“随你。”
他转身便走。
陆小满望着他的背影。
总觉得这人不大高兴。
不过他想了想,也不奇怪。
若有人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质疑自己记的账,大约谁都不会高兴。
……
待人群散去,陆小满正准备回后院,忽然听见有人叫:
“小兄弟。”
是方才送木料的年轻汉子。
陆小满回头。
“叫我?”
那人点头。
“方才多谢你们。”
陆小满赶紧摆手。
“我什么也没做。”
“那位苏姑娘也是跟你们一道来的吧?”
“不是。”
陆小满摇头。
“她是货栈的人。”
年轻汉子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原来如此。”
他抱拳。
“在下程六,风雨镇人。”
陆小满回礼。
“陆小满。”
石三斤也抱拳。
“石三斤。”
程六看了看两人。
“你们刚到洛阳?”
陆小满点头。
“昨日才到。”
“难怪。”
程六笑道。
“洛阳这地方,好看是好看,就是规矩多。”
陆小满深以为然。
“我也觉得。”
程六看了看天色,忽然问:
“你们今日忙不忙?”
陆小满一怔。
“怎么?”
“我下午还得回风雨镇。若你们想找活,镇上有几户人家正修屋舍,缺搬料的短工。”
石三斤立即抬头。
“给工钱?”
程六笑了。
“自然给。”
陆小满看了石三斤一眼。
石三斤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立即答应。
因为曹掌柜先前特意交代过,别随便替陌生人做事。
程六见他们犹豫,倒也不催。
“你们若想来,可以先去问问曹掌柜。他常走商路,应当认得我们那边的人。”
陆小满点头。
“好。”
程六又说道:
“不过镇上近日不大太平。”
陆小满一怔。
“不太平?”
程六叹气。
“有户姓楚的人家,惹上了宋家。”
“宋家?”
“风雨镇的大户。”
程六摇摇头。
“那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陆小满想了想。
“怎么惹上的?”
程六沉默片刻。
“听说是为了几亩田。”
石三斤皱眉。
“几亩田?”
程六点头。
“宋家要买,楚家不肯卖。”
“那不卖便不卖。”
陆小满说道。
程六苦笑。
“话是这么说。”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低下来。
“可人家不是这么想的。”
陆小满还想问,程六却已经抱拳。
“我先去卸货。”
“你们若真想找活,托曹掌柜打听便是。”
说完,他牵着牛往货栈外走去。
陆小满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满载木料的牛车渐渐远去。
石三斤忽然问:
“小满。”
“嗯?”
“几亩田很值钱吗?”
陆小满想了想。
“看在哪儿。”
“若在洛阳附近呢?”
“那应该挺值钱。”
石三斤低头。
过了一会儿,说道:
“可人家不想卖,为什么还要买?”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想起稻香村的田。
想起孙老汉失去的牛。
也想起董豹烧掉的屋舍。
有些人是用刀抢。
有些人或许用的不是刀。
可最后,若连自己种的田都保不住,又有什么分别?
……
午后,曹掌柜回到货栈。
他刚从相熟的商人那里问完消息,脸色比昨日轻松不少。
听说石三斤跟苏照棠学了半日记账,忍不住笑道:
“石三斤,你倒是给自己寻着师父了。”
石三斤赶紧摇头。
“苏姑娘只是教我一些记账的办法。”
曹掌柜摆手。
“我说笑的。”
他又看向陆小满。
“你呢?”
陆小满想了想。
“我听人说,风雨镇有搬料的活。”
曹掌柜一怔。
“谁说的?”
“一个叫程六的。”
曹掌柜皱眉。
“程六?”
老许在旁边听见,插话道:
“是不是赶牛车、送木料的那个?”
陆小满点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