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归》
距离太后发丧只剩下短短两日了,陈鱼儿又不知跑哪里去了,赵铎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好在竹篪和铜管都被他捏在手里,赵铎一手一个掂量着,只感觉重于千金。
他瞥了瞥身侧的刘弘,还在认真地嗑瓜子,赵铎一把揽住他的肩:“表兄啊,你是京畿第一游侠吧?”
“瞎说什么呢?”刘弘边呸边否认,“是天下第一!哥哥我是天下第一游侠!”
“甚好。”赵铎笑着捏了捏他的肩,“天下第一游侠,请罢。”
待刘弘上了马,他才恍然若悟——自己被赵铎做了局,眼看那小子站在坡顶,一手一个管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高声道:“表弟,你确定要在这儿折腾?这坡上连个遮挡都没有,万一司隶校尉的人听见……”
赵铎懒听这些废话,先拿出竹篪用力一吹,没有任何响动,他又是一吹,几乎漏气,依旧没有声音,惹得刘弘在坡下捧腹大笑,赵铎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气,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一吹,竹篪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响。
只见刘弘□□的马儿愣怔一瞬,立即扬起前蹄,向前狂奔起来。
刘弘原本松松坐着,险些就被掀了下去,他赶忙一把拉住缰绳:“住嘴诶啊!它……在尥蹶子!”
赵铎一看,这刘弘已被骏马驮着跑出十余丈了,那马儿奋力地甩着,似乎想将他从马背上甩下来。
赵铎赶忙放下竹篪,复又举起铜管。那铜管比竹篪粗,管壁冷硬,握在手里有一股铁腥气。他只吹了一下,其声呜呜,仿佛巨石落入水面,又沉又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刘弘□□的骏马立即驻步,原地转了个圈,后蹄一软,差点跪下去,鼻翼剧烈翕动,刘弘被猛然一甩,整个人腾空跃起半圈,重重地摔了下去。
所幸身下绿草茂盛,刘弘诶呦两声后,已经可以开始骂人:“我的亲弟弟,你是设局来杀我的吗?”
赵铎顾不得理他,看着手中的两个管篪,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一个乱一个治——可我吹出来,怎么两个都是乱的?”
他不肯信邪,又把竹篪凑到嘴边,这回只吹一个单音,又轻又缓。骏马果然安静了些,耳朵微微竖起。
刘弘扶着膝,才堪堪站起来,哪知道赵铎的手指顺着竹篪往下一滑,缓的宫音一下滑到尖锐的徵音。
猝不及防间,骏马猛地一甩头,刘弘被带得往前踉跄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在马脖子上,脸儿贴着一张长长的马脸,鼻翼间全是草料的气息。
赵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想不清楚哪里又搞错了,低头看着管身上那几道被摩挲得发亮的纹路,神色异常凝重。
刘弘挣扎着从坡下爬了上来,踉踉跄跄又一瘸一拐,一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了,骂道:“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不会吹能不能不吹?这东西在你手里,就是根烧火棍。我若是你,马上回城里买些东西,好好去哄一哄那个陈鱼儿,好过你瞎子摸象似的,在这里白费气力!”
赵铎紧锁着眉头,将竹篪和铜管并排握在手里,一竹一铜,一轻一重,一个沁着淡淡的甜香,一个泛着铁器的冷腥,他的心情也是跌跌荡荡,道不明说不清。
他知道自己此时需要依靠陈鱼儿,但又不甘心这样受人牵制。毕竟以皇祖母的手腕,若要有什么交付性命的要紧事,一定也要拿住对方的把柄或身家性命。
他跟在皇祖母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是同样的准则。
但是关于陈鱼儿,他却并没有一种上位者可以轻易拿捏对方的笃定。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意。至少名和利,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匹好马。而且赵铎有种隐隐的感觉,总觉得陈鱼儿这一次来洛阳,并不是如她自己所说,是受太傅陈统托付,那她以身涉险,百里奔袭,又是图什么呢?
还未想明白,赵铎就听刘弘道:“对了,这一次回来,你还没见过我爹罢?他也着实惦记着你,咱们先家去,再想别的招罢。”
夜色深深,南市后巷没有挂灯笼。
陈鱼儿踏着月光故地重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仿若进入了身后世界似。白日的南市,摊贩沿街叫卖,绸缎布帛堆成小山,人声嘈杂如沸腾滚水。可入了夜后,正经铺面早早落了板,只有后巷深处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照着几个缩在墙根下的影子,像阎罗殿里的魑魅。
她翻身下了马,抚着马儿的鬃毛,在它耳边说了几句,马儿便压着蹄声,走到背街的巷子里去了。
陈鱼儿这才信步走了过去,只见有人蹲在地上,面前摊一块黑布,上面摆着些说不清来历的物件——一枚缺了角的铜印、半截玉璜、一块绣着怪异纹样的帕子。
陈鱼儿扫了一眼那块帕子,脚步顿了顿,没停。
第二个摊子,摆着一些精美的金器,带着些倒斗死人墓里出来的气息,陈鱼儿最终在第三个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几匹绢帛,颜色暗沉,不像正经货色。陈鱼儿拿起一匹鸦青绢,指尖捻了捻,又翻过来看背面。
“老伯,我想买两匹布,给家里的主母做装殓,敢问这绢布何处来的?”她问。
独眼老头没抬头:“客官要买就买,不买请便。”
“诶,自然是要买的,若不是要买,缘何要问得这么仔细?这绢布何处来的?要几个钱?”
那独眼老头睨了她一眼,一把拉住她的手,钻进了自己宽大的袖笼,不知用手比划着什么。
陈鱼儿彻底懵了,把手抽了出来,摸了两排银钱放在他摊上:“算了……我不买绢,我想问个绣样——双面绣,银线,绣的是山水塔影。洛阳城里,谁家绣娘会这个?"
老头翻了个白眼,那只独眼在青白的灯光下显得尤为慑人:”洛阳会双面绣的绣娘多了,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不是普通的双面绣。”陈鱼儿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学着白日里布庄掌柜的说辞,“绣的不是景,是讳。”
老头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枯涸的手举起了青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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