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外，沈须臾这才卸下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伏回榻上。

她怎么忘了自己现今的模样。伤疤纵横下，大约只有这张脸还勉强能看，就连胸口都因常年被裹布勒压，失去了女子该有的轮廓与柔软。她就像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觊觎着注定不会属于她的明亮与温热。

这样的一个人，谁会喜欢？她又怎敢肖想？苦笑一声，沈须臾死死攥住被角，将脸埋入枕中......

——

韩芳来换药时，沈须臾已恢复如常，她撑着手臂伏在榻上，纱布揭起时牵动伤口，疼得身体微微一颤。

韩芳将止血散换作金疮药：“血已止住，不必再覆纱布。就这样趴着，我让人在帐外守着，不叫外人进来。”她又取了一张薄单，替沈须臾盖至腰际：“若有人非要进来，便把单子拉上来遮一遮也够了。”

这个“有人”在说谁很明显，沈须臾垂眼笑了笑：“他不会来了。”

韩芳将用来清理血污的棉布收起，听见这话，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句：“我看未必。”

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脚步声。

顾锦遂提着食盒大步走进来，神采奕奕，全然瞧不出一个时辰前刚被赶出去的模样。他无视沈须臾愕然的眼神，将食盒搁在案上，一层层揭开盖子：“你受了伤，只能吃清淡的。我买了白粥、素炒时蔬。”

他又揭起最下一层，语气多了些认真：“最底下这盅是娘亲手做的茯苓山药羹，她说补气血，让我一定看着你喝完。”

韩芳弯唇一笑，眉眼间尽是“我说什么来着”的了然。

沈须臾默不作声，把身上盖着的单子拉上来盖住，顾锦遂介绍完菜式，很客气的对韩芳道：“韩大夫你要吃吗？我给你匀一碗。”

“不不不。”韩芳急忙摆手：“我出去吃，你跟将军吃吧。”说完，拎起药箱快步出去。

顾锦遂哦了声，也不在意，端着碗坐到榻边。

沈须臾也不看他，蹙眉硬声道：“你怎么......”

“打住！”顾锦遂把她的话截断：“食不言寝不语，来，张嘴。”

他屈腰半蹲着，用羹匙舀起白粥递到沈须臾嘴边，沈须臾沉默的看他，他便抬了抬眼，示意沈须臾喝粥。

实在是拗不过，沈须臾只得张开嘴，那勺白粥就这么送进口中，米粒软糯，入口香甜，不用细嚼就顺着喉咙滑落，几口下去，胃里一片熨帖。

“好吃吗？”顾锦遂歪着头，眼底尽是期颐。

沈须臾点头。

“好吃就行，不枉我跑了两家铺子。”谈及吃，顾锦遂精于此道，自说自话般：“整个朔城，白粥就数他家熬的好，别看做法简单，但很讲究火候，火候过了粘稠，火候不到又清汤寡水，米粒都煮不烂。”

“他家还有一道菜做的也好吃，炙烤鲜鱼，不过那是发物，等你伤好了我们去吃。”

帐外，谢世安端着饭食，听着里面传出的话语声，脚步不觉一顿，立了片刻，终是没有进去。

沈须臾白粥就着菜，喝了半碗下去，顾锦遂赶紧叫停：“好了，好了，还有娘做的茯苓山药羹，那可是药膳，对你养伤有好处，不能剩得全吃了。”

他一口一个“娘”叫的顺口，好像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娘，也把沈须臾也划进儿子的范畴。

说完没给沈须臾反应的时间，他已端起剩下的白粥仰头一饮而尽，舌尖在唇瓣上飞快地一卷，像一尾掠过水面的小鱼，转瞬即逝。

看的沈须臾眼皮一跳：“你......”

“怎么了？”顾锦遂茫然。

沈须臾叹了口气：“没什么。”

顾锦遂不觉有异，走到案边端起那碗山药羹，重新在沈须臾面前蹲下。

看着他忙前忙后的照顾，沈须臾有些过意不去，从薄单下探出一只手：“我自己来吧。”

“烫。”顾锦遂避开，用羹勺舀起山药羹吹了吹，等不再冒热气了，才递过来：“尝尝还烫吗？”

心里像泛起了细密的泡沫，麻酥酥的，沈须臾垂眸低头，小口去抿勺中的山药羹。

顾锦遂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只见那片唇瓣在白瓷勺的映衬下泛着淡粉色，好似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他没来由觉得那片花瓣不该落到勺子上，可具体该落到哪里，他有些不好说。

平静的心池被一片花瓣扰乱，直到一碗山药羹见了底，顾锦遂都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吃完饭，沈须臾本以为顾锦遂就走了，可他却搬了凳子在榻边坐下：“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给你吃的那种饴糖。就是我刚到朔城时，从京城带来的那个。”

沈须臾嗯了声，说记得。

顾锦遂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放着几颗用牛皮小纸包着的饴糖。他在沈须臾惊讶的目光中，拿出一颗，把剩下的都放到枕边，掰开糖块上的牛皮纸：“上次回京的时候，我又去那家店买了，他家换了包裹，用牛皮纸一粒粒的分开装就不怕化了，你尝尝味道跟之前一样吗？”

他隔着牛皮纸将饴糖递过来，沈须臾顿了下，伸手去接，顾锦遂“啧”了声，隔开她的手，直接递到嘴边。

他态度坚决，推让亦是徒劳，沈须臾只好低头将糖含入口中。

饴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初时微苦，随后甜意层层漫上来，将那一丝苦涩彻底淹没，只剩下绵长的甘甜。

她尝不出这糖和之前那两块是不是一个味道，那两块被谢世安散给了别人，她没尝到，可她觉得，这和她想象中的味道是一样的，故点点头：“一样。”

顾锦遂称心如意，将剩下的饴糖都包起来掖进她枕下：“留着，要是喝药的时候嫌苦，含一颗压一压。”

沈须臾微怔，这句话混着那丝甜沿着血脉进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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