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
第九章归京之日
花颂声回京那日,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她走时江南烟雨迷蒙,回来时京城赤日炎炎。官道两旁的杨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震耳欲聋。她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两夜跑死了两匹驿马,到长安城外时,整个人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灼人。
进城时天已擦黑。花颂声没回东宫,先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是徐吟的私宅,门上连匾额都没有,只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
徐吟开门见是她,侧身让进去,递了一碗凉茶。
“信呢?”
花颂声从怀中取出那封梅蘅的信,拍在桌上。徐吟拆开看了第二遍,眉头依旧紧锁。
“你当真带回来了。”
“我说过,我这人最恨别人替我做主。”花颂声仰头灌完凉茶,袖子一抹嘴,“梅蘅想让我怕,我偏要回来。他若问起来,你就说信送到了,别的不用管。”
徐吟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一事。”花颂声从贴身处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漆黑,触手生温,“我在暗道里捡的。那灰袍人走得急,掉地上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吟接过玉牌翻看,面色微变。玉牌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芙蓉,背面刻着一个字。
“姜。”
“姜家的东西?”花颂声问。
“天机阁姜氏的信物。”徐吟将玉牌放下,“持此牌者,可调动天机阁在江南的人脉。这东西出现在顾家暗道里,说明——”
“说明天机阁在江南的人,和顾家是一伙的。”
两人同时沉默。
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顾家也配”。那语气里带着不屑,说明灰袍人根本不把顾家放在眼里。可他却出现在顾家的暗道里,替顾家传信给姬焕。
“徐大夫,”花颂声忽然开口,“你说梅蘅为什么要用天机阁的名义传信?他本身就是天机阁的人,又是殿下的太傅。他若想传信,直接送东宫不就行了?”
徐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药粉,兑入茶壶中,重新给花颂声倒了一盏。
“除非,”徐吟的声音低了下去,“梅蘅不能以东宫太傅的身份传这封信。或者说——他不想让某个人知道他传了这封信。”
“谁?”
“姜辰。”
花颂声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她想起姬焕说过的话——姜辰和梅蘅的关系,远不止师生那么简单。
“梅蘅在防着姜皇后?”
“或许。”徐吟将信收回信封,递给花颂声,“这封信,你亲自交给殿下。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赵德呢?”
徐吟抬眼看她。花颂声与她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在江南这些日子,花颂声不止一次想过赵德的事。姬焕的日常起居、往来书信、召见名单,赵德全都经手。若赵德有问题,那姬焕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人前。
“你怀疑赵德。”徐吟说。
“我怀疑所有人。”花颂声将信贴身收好,起身往外走,“但殿下貌似信任他。我没证据,不会乱说。”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东宫。亥时。
姬焕还没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沈渊从玉龙雪山传回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阁主说,旧事不可追,请殿下勿查江南。
勿查江南。姬焕将信纸折起,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外祖母的反应,她预料到了。姜苍闭门十年,连她这个外孙女都没见过一面,又怎会为了一封信出山?
可梅蘅的信和姜苍的话,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的事,牵扯到天机阁的旧怨。而这段旧怨,姜苍不想让她知道。
“殿下。”
赵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花姑娘回来了。在宫门外求见。”
姬焕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息,声音平稳:“让她进来。”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燥热气息。她头发散了几缕,衣摆沾了泥点,但腰间的剑依旧挂得端端正正。
她站在书案前,与姬焕对视。
半个月不见。姬焕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必是这段时间朝政繁忙,没怎么睡好。花颂声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那些正事全咽了回去,脱口而出的是一句——
“殿下没好好吃饭。”
姬焕抬眼看她。
“焕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又是粥。”花颂声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信放在案上,“江南的事,信里都写了。殿下先看。”
姬焕拆开信,目光扫过梅蘅的字迹。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只在看到最后那行“花颂声可用,但不可尽信”时,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花颂声看见了。
“梅太傅说得对。”她靠在书案边沿,双臂抱胸,语气随意,“我本来就是梁国人,殿下防着我是应该的。”
姬焕将信搁下,没有接话。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百川盟令牌,放在桌上。
“你的令牌,忘带了。”
花颂声看着令牌背面自己刻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给姬焕看。
“殿下看清楚了——上面写的什么?”
“殿下欠我一盘棋。等我回来下。”
花颂声将令牌收回怀中,直起身。
“所以我回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姬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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