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盼春[先婚后爱]》
2017年,五月末的维港,入夜得迟。
傍晚,天际仍然明亮,落日斜斜擦过太平山,将半山层叠的洋楼照得明暗交错,再往下,则是中环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
海面被夕阳铺成流动的金箔,
不远处,一艘天星小轮正拖着长长的白浪穿过维港,游客们挤在二层栏杆边拍照;更远一些,岸边酒店的露台已经有人开了香槟。
仅仅相隔一片粼粼海水,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应家的私人游艇正从深水湾驶出来。
近五十米的纯白船身在夕照下泛着珍珠似的冷光,船尾嵌着应家沿用了近百年的家徽——那枚徽记最早源自应家以航运起家的年代。
整艘船由意大利船厂数年前私人订制,从柚木甲板到舱内黄铜配件,没有一样能在市面上找到完全相同的成品。
游艇缓慢划开水面,顶层的甲板已经铺开。
香槟浸在银质冰桶里,水晶杯映着远处维港未亮尽的灯火。长桌中央插着今晨才从荷兰空运抵港的白色郁金香,风一过,雪白花瓣微微颤动。
再往里,则是整面恒温酒柜,里面随船存着的酒不算多,不过百余支。都是每次出海前,从应家半山酒窖里精挑出来的,即便日期最近的一支,也已经在酒窖里躺了十几年。
船舱里很安静,除了固定的海事团队外,应家另派遣的十余人服务团队早已各就各位。
负责酒水的、餐食的、雪茄的、客舱的,各有分工。连今晚掌勺的主厨都是从应家半山大宅调来的,白色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没人高声说话。
偶尔有人从船舱里经过时,也只剩定制的软质鞋底落在柚木上的轻响。
海面上吹来的风温热,顾盼春从船舱出来时,恰好六点十七分。
她手里拿着今晚最后一张酒水单,目光从柜台上快速一扫而过:“冰桶换掉。”
负责酒水的佣人立刻上前。
顾盼春没有停下脚步:“白葡萄酒再降两度。Maggie小姐那支Chablis不用醒,直接上。”
跟在身后的年轻男侍应连忙应声:“是,盼春姐。”
“还有——”
她脚步没停,推开吧台旁边的小门,目光落在侍应刚刚拿出来的酒上。
“不是这支。”
侍应一怔。
“可是管家说,苏小姐今晚要——”
“她要的是九七年的,这一支是九六。”顾盼春已经俯身,从酒柜最下层抽出了另一支酒,标签从她白皙的指间一晃而过。
“唔好意思,我马上换。”
“不用”她把手里的酒,递了过去。
侍应连忙双手接了过去。
她声音仍旧放得很轻,指了指那支拿错的酒:“Put it back to the third row, second from the left. Temperature stays at thirteen.”
“Got it.”侍应赶忙应下。
从头到尾,她甚至不需要停下来确认酒标。
那名侍应,一边放酒,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毕竟,应家酒窖里大大小小有数千支酒,年份、产区、酒庄混在一起,连专门负责酒水的他,都要勤翻记录册,才能勉强记住。
可她看起来却如此轻松,似乎从来都不用记。
顾盼春看出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神色依然波澜不惊。
她记数字的方法,天生和别人不一样。
九七年不是九七年。
是港岛回归,是亚洲金融风暴席卷东南亚,是恒生指数从高处急转直下,也是港元遭遇狙击,无数人的身家在数字涨跌间重新洗牌的那一年。
再往前七年,则是应家老爷子第一次将整批罗曼尼·康帝收入私人酒窖的年份。
这种来自勃艮第顶级葡萄园、每年不过数千瓶产量的酒,此后在应家酒窖里一躺,就是几十年。
年份、指数、价格、日期——
数字在她脑子里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串。
它们会自己找到位置,彼此勾连,像一张缓慢铺开的、脉络交织的网。
顾盼春从小就是这样记的。
有人从左舱方向叫她:“盼春。”
“来了。”她合上酒柜,经过餐台时却又停了一下。
三只杯子,少了一只。
她没数,目光一扫就知道,向旁边的人看去:“再拿一只Bordeaux glass。”
“今晚不是只有少爷和苏小姐吗?”
“陈生七点十五分登船。”
顾盼春把最后一张餐巾压平:“他不喝勃艮第杯。”
佣人愣了一下:“管家没说——”
“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临时加的行程。”顾盼春看向他:“Check the updated schedule.”
“……好。”对方立即点头应下。
她没有责怪,甚至连语气都没有重一分,只是说完便利落转身离开了。
另一侧的舱室里,已经有人将雪茄盒送了过来。
黑胡桃木盒——应渊专用的那一只。
顾盼春纤长手指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排雪茄。
她没有犹豫,取出左侧第三支。
应渊抽雪茄很挑。
太浓的不喜欢,太淡的也不要。下午通常是古巴产的那几款,晚上如果喝红酒,则偏好更醇厚一点的味道。
今天湿度七十四。
海上风大,她换了另一把雪茄剪,刀口薄一些。剪下去的时候很干净,没有碎屑。
应渊历来喜欢规整。
她低头检查过切口,才将修剪好的雪茄放进银质托盘里,旁边放着醒了二十八分钟的红酒。
差两分钟。
她没有看表。等到最后一只杯子被佣人摆回原位,她才双手端起托盘。
时间不紧不慢,刚好三十分钟。
“剩下的你们来。”
“是。”
“七点前不要上热食。Maggie小姐下午吃过东西,不会动。”
“明白。”
————
顾盼春转身,端着托盘,一步步走上甲板。
头上没了舱顶的遮挡,此刻大片正盛的夕光,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洒在她身上。
她略微眯了一下眼,潮湿的海风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乱,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
一道目光却从甲板另一端落过来,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今天穿的仍然是应家佣人统一的制服,藏青色,裙摆过膝,没有任何装饰。
这身制服,应家大宅里所有女佣都有,偏偏落在她身上,显得最为素净。
她皮肤很白,是常年晒不黑的那种冷白,海风吹过来时,细碎的黑发贴在脸侧,更衬得那张脸小而清丽,像雨露下的栀子花。
不是第一眼便足够夺目的漂亮,眉眼甚至生得偏柔,安静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最先映入顾盼春眼帘的,却是一双女人的腿。
修长笔直,踩着一双刚从巴黎送来的私定细带高跟鞋。
苏蔓琪斜倚在甲板上的沙发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象牙白吊带丝绸长裙,长长的卷发光泽极佳,是浮着一层蜂蜜般的浅金,被海风吹到肩后,耳垂上的祖母绿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是生得极艳的美人。
中葡混血,让她的眉眼比寻常东方女人更深,鼻梁秀挺,唇色天然浓艳,皮肤却是常年游艇日光晒出来的均匀蜜色,泛着一层养尊处优的细腻柔光。
顾盼春还记得那个报道,去年港媒拍到她从半岛酒店出来。
第二天整整半版照片,标题只有四个字——艳绝港岛。
这个名号,她也确实担得起。
“Maggie小姐。”顾盼春低着头,轻声走近。
苏蔓琪正低头看报,闻言只抬了一下手里的水晶杯。
顾盼春已经提前半步俯身,淡金色酒液沿着杯壁丝滑落下,停在最恰当的位置。
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Thank you。”
“应该的。”
苏蔓琪端起杯子,重新靠回沙发,从头到尾都很自然。
和应渊一起出来,她从小就习惯有顾盼春在身边。
这件事稀松平常到,就像她习惯了自家的司机永远提前等在楼下,习惯了赛马会最好最大的包厢,永远有人给她留着,习惯想喝哪一年、哪一座酒庄的酒,只需要随口提一句。
顾盼春也习惯,习惯了伺候别人。
倒完酒,她起身退后了半步,这才缓缓走向另一边,甲板上唯二的另一个人。
应家少爷——应渊。
男人始终没有抬头,高大的身影坐在背光处,安静得近乎冷淡。
他黑色丝绸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长腿随意交叠,手里摊着今天的英文财经报。
夕阳从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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