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
第三日傍晚的时候,陆昭把院门落了锁,也把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全都藏起来以及焚毁,在面上的都是想要他们看到的。
他领着吕布绕到宅子后头推开柴门。
柴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土墙高耸,墙头上生着杂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巷子里现在也没什么人,吕布走在前头,手里拎着布囊,袖子里装着螭虎玉佩。
他换了一身皂色短褐,腰束旧革带,刀横插背后,外面罩着披风,把刀鞘给严实遮住。
而陆昭跟在他后头三步远,怀里抱着长条布包,那里面包着短戟,戟刃又用麻布给裹了三层。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窄街走了约摸两里地,他们又拐过三道弯,穿过废弃的陶窑。
满地的碎陶渣踩上去咯吱响,陆昭不时回头,目光扫过墙头和巷口。
“没人。”吕布低声说。
“再绕一段。”陆昭说。“司徒府后巷有野,从北边绕过去。”
他们又折返向北,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走了半刻钟后。
水渠的尽头是一片桑林,枝条刚出的新芽,青松嫩绿。他们穿过桑林,眼前便是永宁里的北墙。陆昭贴着墙根走,在第七盏灯笼下停住脚,抬手扣了三下门环,停了停又扣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老脸,是司徒府的那个老仆。
他看着吕布出示的螭虎玉佩,侧着身让两人进去。随即合门落闩。
屋里连灯没有,回廊黑漆漆的,只有廊柱间透出来的一线天光。老仆在前面引路,脚步轻轻的领着两人穿过两道月门,然后就到王允的后院。
这后院里比三日前更静了,那两株老梅已经谢掉,枝头只剩残萼,地上扫的干干净净,连一片花瓣都没有,但池水还是浑的,底下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仆指着回廊尽头的一间偏厅,那里厅门紧闭,只有窗上透出了一点灯光,像一颗快要陨落的星。
他冲陆昭摆摆手,示意他留在外头,然后领着吕布朝偏厅走去。
吕布走到厅门口,回头看了陆昭。
吕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着,然后离开转身推门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门闸落下。
陆昭被安排在廊下,老仆不知从何处搬来一只垫子放在廊柱的阴影里,又递给他一盏小油灯,只不过灯芯被他碾的极小,火光只亮照亮了他脚下的方寸之地。
陆昭把垫子推到墙角,自己椅柱站立,短戟竖在身侧,戟尖抵着地面。
偏厅的门窗都关着,但隔音有点不好,里面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从墙里透出来。
起初是王允的声音,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太原腔,尾音又拖的长,接着又是另一个陌生的声音,比王允更年轻些,语速快,字句清晰。
陆昭认得到这个声音,以前在洛阳的时候听到过,应该是上书仆射士孙瑞。
然后就是吕布的声音响起来了,短粗从不绕弯子,这就是吕布,能一个字说完的事从不用两个字。
风带着残梅涩味和泥土的潮气。陆昭把呼吸放轻,耳朵偏向那边的窗缝方向。
“……四月辛巳……”是王允在讲。
“北掖门……”士孙瑞的声音又接着响。
“诏书已具……玺印无恙……”
陆昭的肌肉收紧,他听见吕布问了一声什么后,他声音太听也听不清。
接着就是王允的回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此非为师,乃为国除贼……”
为国除贼。
陆昭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低下头。
他望着窗上的那三道晃动的身影。中间的那道最高,肩宽背过,应该是吕布,而左侧略受腰杆微弓的是王允,而右侧应该就是士孙瑞。
三道影子凑在案前,共同审视着董卓,董卓避无可避。
里面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宫门……李肃……”
“武库……张横……”
“李傕郭汜……城外……”
陆昭把这些碎片给记在心里,他也没有笔录,在这种场合任何笔墨都是祸端,他默诵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微微放松自己。
一场茶的功夫后,偏厅的门开了。
吕布第一个走出来,虽然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是陆昭还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
他的身后跟着王允和士孙瑞。士孙瑞生的方脸短须,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腰带上还悬着一枚银印。
他的目光看向陆昭随即移开,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王允走到廊下,对着陆昭拱手:“陆掾史辛苦了,夜深露重,不如进厅喝碗热汤?”
陆昭把短戟往身后一收,垂手:“谢司徒公,昭职责所在,不敢擅离。”
王允赞赏的点点头,他转过头对着吕布:“吕侯,四月辛巳,万事俱备,只待一击毙命。”
吕布抱着拳:“布记下了。”
士孙瑞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递给吕布:“这是武库的副钥。当日,武库由你部接管。盒中还有一卷手书,是武库守将的名籍,共十二人,其中三人已与我等暗通,届时互为内应。”
吕布接入木盒,揣入袖中。
王允又道:“李肃那边,老夫也亲自谈过,他是并州人,与吕侯同乡。他恨董卓久矣,董卓曾当众责辱于他,他忍了三年。”
吕布的眉头动着:“李肃?”
“你认得他?”
“认得,洛阳的时候认的,他使戟使的好。”
“那便好。”王允说。“当日董卓入北掖门时,李肃先动手,他持戟刺董卓,董卓必坠车,董卓坠车之后会唤你。”
“之后呢?”
“唤你护他。”王允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刺骨的寒。“他到死都会以为你是他的人,他等你来救他,你过去,然后——”
“然后我杀他。”吕布接了下去。
空气凝滞下来,池水在夜色中泠泠,偶尔有一片残萼从枝头上落下,在水面上泛起一阵波澜。
“殿外还有伏兵。”士孙瑞的开口,声音快而清晰。“骑督尉李肃带十余人伏于北掖门内。殿中尚书令以下各官,届时以诏书为名,控制殿内群臣。殿外宫门由卫尉把守,不许西凉兵入内。”
“如若西凉军硬闯呢?”吕布问他。
“他们闯不进来。”
“那一日,李傕在城外大营,郭汜在华阴,樊稠在潼关,长安城中只有董卓的亲兵二百余人,他们也分散在各处。宫门一闭,他们赶不及。”
吕布没有疑问后,转身朝院门走去,陆昭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退出司徒府。
老仆在他们后面关上了门,门闸落下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脆。
他们回程的时候没有绕路,而吕布的步子很快,陆昭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两人穿过桑林,绕过水渠,沿着陶窑的碎渣路疾行,夜色浓黑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民宅的几点灯火露过来。
他们走到城西宅院的柴房前,吕布停住脚,他转过身看着陆昭,胸口起伏,呼吸粗重。
“终于定了。”
陆昭把柴门推开,让吕布先进去,自己进来看了一眼周围后反手插上门栓。
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后罩房,走到前院里,院中的老槐树在夜色中黑沉沉的,枝头上有鸟被惊动,聒噪了两声后又静下来。
“四月辛巳。”吕布压着声音说。
“那日天子有疾新愈,大会群臣于未央殿,董卓要入宫,走北掖门,李肃先动手,持戟刺他……”陆昭把短戟靠在廊柱上,一层层解开包裹着的布,露出戟刃。
幽光一闪,他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试着锋锐,指腹被割出一条细痕来,血珠渗出,然后在衣摆上擦干净。
“那殿外的伏兵呢?”
“他们说让李肃带着十余人伏于北掖门内,殿中各官以诏书控制群臣,宫门由卫尉的人把守。”
“那王允还说,李傕和郭汜那日都在城外。城中只有董卓亲兵二百余人,也都分散各处。”
“二百余人。”吕布又重复了一遍。
“二百人虽然不多,但如果有人走了风声,这二百人加上城外的西凉军,就是几万人。”
“所以说不能走漏风声。”
“今晚就要通气。张辽,魏续成廉他们一个都不能漏。”
吕布把手上的水甩干:“我去找文远。”
“不。”陆昭拦住他。
“今日你才刚去过司徒府,外面可能有眼,我去找文远,你去城西的废仓里把兵器给分发下去,张横那边我明早我去说,魏续,成廉和侯成由我传话,分三处告知,不聚头不串连。”
吕布忽然伸手在他手肘上碰了一下:“辛苦你了。”
陆昭将他的手握住,随机松开:“去睡两个时辰,子时我去城北,你去废仓,天亮前必须回来。”
吕布回了正房后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的极快,这是吕布的本事,大敌当前倒头便睡,养足精神。
而陆昭坐在东厢里的黑暗里,把短戟横在席上,闭目养神,目光落在墙角的那块石板下,呼的叹了一口气。
他在脑子中排兵布阵,日期、地点、人手、诏书、武库、宫门、西凉军的值守、李傕郭汜的驻地和城中各部的位置,一步接着一步都不能有错,只是还有二十多天,希望别出什么事。
只是更鼓敲过三声。
陆昭睁开眼,把短戟插在后腰处,用袍子遮住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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