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
那卷调防令在案上搁了一夜。
陆昭看着那调防令,然后压在了簿册底下,先去粮台找了郝安。
郝安在并州军粮仓门口拿着算筹算着账,他一只手拨着算筹,膝上都是粮册。
陆昭指着他手里的簿册说:“并州军的粮是九月底,从太仓拨的,而凉州骁骑营的粮是十月初拨的。”
“他们交错驻防的时候,粮册也得交错,但两边的粮册格式不一样,并州军用的是九章的法子,而西凉军用的是凉州旧制,这两套账对不到一块去。”
郝安拨着算筹的手停了一下:“这样对不到一块去,这驻防令就落不下来?”
“粮对不上,人就不能混着住,按谁的册子发?多出来的粮从哪里补?少出来的量又从哪里收?”
郝安把算筹收起来:“那我去跟董卓的吏史说着,让他把两套账给并在一起。”
陆昭站起来:“拖着就行,拖到董卓顾不上。”
郝安也没问为什么董卓顾不上这件事,默默的朝粮台里面走着。
陆昭站在粮仓门口,他知道并州军唯一一个董卓的人不盯的就是郝安,这件事也唯有他去做。
陆昭静默的朝自己的院子方向走去,他一直在想董卓下一步的行动以及并州军的未来。
等他走回家里时,吕布已经在等着他了,他看着吕布拿着一把戟在那里舞得虎虎生威。
吕布喘着粗气说:“愣着干嘛,进来!”
他随意的瘫坐地上:“董卓今日又在和百官吵,杨彪说一句就被他骂回去,而黄婉和荀爽都没再开口。”
他看着陆昭手里的调防令,嗤笑着磨去额头上的汗:“这不是昨天董卓的人递来的。”
“不过是想让我们和西凉军挤在一起。并州人和凉州人挤在一起就要争斗,不用董卓动手,自己就先打了起来。”
“这事我去让郝安拖了。”陆昭卷起黄麻纸。
“应该能拖得住。”
他站起来舀了半桶水,兜头向下浇着,把他胸前的衣服都给洇湿了。
陆昭现在已经走到廊下,他看着吕布湿答答的样子,水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和下巴一路往下。
吕布搽脸的时候拿袖子胡乱抹着,一睁眼就看见陆昭在看他。
“看什么?”吕布挑着眉。
“看你。”
吕布怔着,然后嗤了一下,他走过去,把湿漉漉的手在陆昭脸上抹着,而陆昭也只是偏着头,任由他动作。
“你手怎么这么凉了?”
“井水浇的。”吕布作乱完了,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擦,然后抓住他的手。“走,进屋外面冷。”
两个人就进了正房,吕布把门关上,在案前坐下来解绑腿,陆昭去厨棚给吕布端了一碗热汤回来,烫的他呲了一下牙。
“今日西园还有一件事。”吕布把碗放下。“董卓叫了几个西凉军的将领进去说话,徐荣段煨和牛辅都被叫进去,他们说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徐荣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但徐荣出来之后就直接去了马厩,让人给他的马换鞍。”
陆昭贴着吕布,吕布的心情更好了些:“他要出远门?往哪儿?”
吕布说:“应该是往西去。”
两个人都对视了一眼,屋里安静着。
“董卓真的想迁都?”陆昭把他的头发散下,拿着旧木簪在光下盯着。
吕布把碗里的汤都灌给陆昭了:“不知道。”
“看来在洛阳的权贵也根深蒂固,董卓也对付不了。”
吕布把玩着陆昭的头发:“袁家那几个不是逃出去了吗?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都是在起兵聚集力量中。”他看着窗边的碎月,喃喃说。“天下要变了。”
吕布拍着他胸脯,把陆昭的手放他心口上:“我会一直护着你!”
陆昭点点吕布的头笑着,但话头一转:“董卓做的最臭的一件事就是没把袁家一网打尽。”
“真是多事之秋……”
吕布用手把他的眼合上:“先别想了,明日还有事,文远要带着人去城北看新营地的马槽,你跟着我一起去。”
陆昭无奈的把他的手移开:“好好好,都听你的。”
吕布替陆昭揉着他的右肩,那里都是陈年旧伤。
吕布的手揉着揉着就变了味,他从肩窝往下移着,沿着陆昭的脊柱慢慢的往下捋,而陆昭的背绷直了一瞬,但又松下来,他伸手去解吕布的袍带,手指在腰间绕着圈,把结给扯开。
“你想做什么?”吕布揶揄的着看他。
“袍子湿了,穿着会着凉。”陆昭把他的袍子从肩上褪下来。
“中衣也湿了,脱了。”
“你帮我脱。”
陆昭抬起头看着吕布的笑意到达了眼角,陆昭默默的把他的中衣的系带给解开,衣襟往两边扯,让吕布的胸膛露出来,那些水珠还挂在他的皮肤上,顺着胸肌的幅度往下趟。
陆昭拿着布巾给他擦着,布巾有些粗糙,擦过他皮肤的时候,吕布的腹肌收了一下,而陆昭的手停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怎么?想投送怀抱?”吕布把他的下巴抬起盯着眼。
“不过我允许了,只属于你的特权。”吕布靠在后面,让陆昭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
陆昭没空理他这调笑,他也习惯了。
他拍着吕布胸膛问:“今日你去西园当值的时候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在那里站了几个时辰。”
“难怪你回来的步子比平常慢了,挥戟的速度也慢下来。”
“怎么?还想试试?”
吕布的手忽然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来,他的额头撞在吕布的锁骨上,而他的下巴抵在陆昭的头顶,呼吸热热的吹在他的发顶上。
“那你今天又在粮台跟郝安说了什么?”
“我才说过的,不过是一些文书的事。”
吕布在他说的的时候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到他的后背上,陆昭的身子也跟着他的手往下沉,他的膝盖弯着撑在吕布的大腿上。
“去榻上。”
“中衣还没脱完!”
“你继续。”
陆昭把中衣从他身上褪下,吕布的肩背在油灯光里一层薄汗。他把中衣搭在案上,转身就要去拿干布巾,就被吕布从后面抱住了。
吕布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绕过来,扣在他的腹部上,从这个姿势能感受到吕布的心跳的很快。
“奉先。”
“嗯。”
“门闩……”
“插了。”
“窗呢?”
“看不见的。”
吕布把他给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胸膛抵着胸膛,皮肤上的水还没干。吕布低头吻着他的喉结,嘴唇贴着那块凹起的皮肤停动,牙齿轻轻磕着。
陆昭的呼吸顿着,他伸手按住吕布的后脑勺,手指插在他的湿头发里,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按。
吕布的鼻尖蹭着他的颈侧,弄得他痒痒的。从五原到洛阳,他也只臣服于这个人,他是他的心甘情愿。
陆昭的声音闷在吕布的发顶上:“今日你在西园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徐荣离开的时候撇了我一眼。”吕布的嘴唇贴在他的颈侧,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皮肤上。
“那他在等什么?”
“应该是等董卓的令。”吕布把他的手从腹部移到腰侧上,十指收拢,隔着皮肤揉着。
陆昭的时候在他后脑勺收紧着:“那如果洛阳没了,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只能跟着董卓。”吕布抬起头。
“等到他虚弱的时候,才能露出獠牙。”
他伸手把吕布的脸捧住,掌心贴在他的颧骨上,摸着眉骨上的疤痕。
陆昭笑着:“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想要什么表情?”
“至少皱一下眉头。”
吕布的眉动了一下,配合着他说的话,然后又松开了,他低头把陆昭抱起来。
陆昭的脚离了地,他手撑在吕布的肩膀上,吕布抱着陆昭到榻边,小心的把他放上去,干草殿稀稀疏疏的响了一阵。
吕布压上来,他的手撑在陆昭的耳侧,低头看着他,他的影子把陆昭整个人都给罩住了。
陆昭说:“你轻点……”
“我什么时候重过?”吕布捏着陆昭鼻子。
“上次。”
“上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陆昭沉默了,他伸手去解吕布的裤带,手指缠绵的在他腰间绕着。
他把结给扯开,吕布的腰腹露出来,肌肉绷着,上面还有一道几道旧疤,最深的一道从他的左肋斜到腰侧,是以前的刀伤。
陆昭的手指沿着那条疤痕划过去,划到尽头后掌心贴在吕布的腰窝上。
吕布的呼吸突然就重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陆昭的头发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草垫又响了一个时辰,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叠在一起。
后来吕布又翻过身,仰面躺着,一只手还搁在陆昭的腰上,而陆昭侧躺着,脸朝着他,手指在他胸口上的旧疤画着圈。
“明天去城北看的时候,凉州人的要找事,你别动手。”
吕布的嘴角撇着:“他们找事我不动手,那谁动手?”
“让文远去,你站在那就行。”
吕布拿着他的血玉看:“你这个人,物尽其用啊。”
“只有看你是最准的。”
吕布把他往自己方向拖着,两个人安静了,都闭上眼睛。
…………
初平元年正月。
城东大营突然传来消息。
张辽凌晨骑着马进城,马呼噜噜的喘气。
他进了巷子,在骑都尉府门口停住,把缰绳往门框上一绕,自己推门就进去了。
陆昭这时候已经在耳房里核对文书了,他听见脚步声,张辽正站在门口,眉毛上结了一层霜。
张辽气喘吁吁的说:“关东起兵了。”
陆昭笔下的墨污浊了竹简,他放下笔:“是谁先动的?”
“东郡太守桥瑁。”
“他假称三公遗书,传檄州郡,说董卓罪恶。”张辽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后,在他案前坐下。
“袁绍在渤海起兵,自号车骑将军。袁术在南阳,而曹操在陈留散尽家财,招了五千人人。张邈在陈留,刘岱在兖州,孔伷在豫州,韩馥在冀州。”
“有多少人?”
“大概十几路,但能打的,应该没多少。”张辽把他眉毛上的霜给抹掉。
“他们现在已经推举了袁绍为盟主,但还不敢动,他还在冀州韩馥的地盘上,韩馥的不给他粮,他还动不了。”
“而袁术还在南阳,跟孙坚给搭上了,但孙坚只是袁术的下属,像条狗一样。”
“曹操呢?”
“那曹操最急,他招了五千人人,第一个就往西面打,但他兵少,打到荥阳的时候,就被徐荣给拦住了。然后曹操的五千人就被徐荣打散了,自己则中了一箭,差点就死在那。”
陆昭又提着笔写着,张辽坐在对面看着他写。
“董卓也知道了。”
“今天西园那边有动静,董卓把几个西凉将领叫去进去,说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一个个的脸色都不好看。”
“徐荣又被董卓派去守汜水关。”
张辽顿了一下:“陆从事,我感觉关东的这些人应该打不起来。”
“你的直觉是对的。”
“那他们为什么不打起来?”张辽疑惑说。
陆昭看着张辽:“因为他们都不是来打董卓了,只是来抢地盘。”
“他们凑在一起,只是因为董卓太大了,那是最显眼的一个。”
张辽沉默着:“那我们呢?”
陆昭说:“我们只能等他们打完了,而董卓也差不多完了,那时候我们才能动。”
张辽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着陆昭:“陆从事,你总是说等,辽要等到什么时候?”
“机会稍纵即逝……”
张辽没再继续问下去,他叹了口气骑着马渐渐走远了。
他在案上提笔写着:“初平元年正月,关东诸侯起兵讨董,袁绍为盟主,不敢进。曹操独进,败于荥阳,布仍在洛阳。”
他走出门,看着那棵老枣树,上面挂着霜,日头一照变得亮晶晶的。
他随手折了一只有红枣的细枝,搁在他的窗台上。
…………
二月。
少帝死了。
张辽现在脸色不太好看,眉毛都拧在一起,跟陆昭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的。
“弘农王已死,董卓让李儒进的鸠。”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张辽的声音压得很低。“辽听人说是李儒带着鸠酒去逼弘农王喝。”
“那唐姬如何?”
张辽回忆着:“弘农王死前让她跳舞,他说了一句:卿故王者妃,势不为吏民妻。自爱从此与卿辞。”
院里安静着,只有枣树枝条拍打的声音。
“李儒……弘农王郎中令……”陆昭喃喃自语。
“他是自己愿意去的吗?”
“辽不知道。”张辽摇摇头。
陆昭在院里踱步了一会,吩咐张辽:“文远,你去让并州军恢复戒严,可能有大事发生。”
张辽抱拳去了,而陆昭一直皱眉思索着并州军的退路。
吕布从西园当值回来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皱着眉一言不发。
“董卓让我去给弘农王府收尸……”吕布看着陆昭过来,眉头微微一松。
“不去就是抗令,董卓想把你紧紧绑在西凉军的船上。”
“那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陆昭说:“那就把该记住的给记住。”
陆昭拉着他的手,轻轻的安抚他。
吕布就去了弘农王府,回来的时候,他右手一直攥着。
陆昭也只是给他端了一碗热汤出来,给它放凉了才递给吕布。
“董卓让我后天开始准备迁都的事,他让我带着并州军断后。”
“看来他还是没有完全信任并州军。”
“董卓说要带着百官和百姓先走,让我带着并州军,在后面拦着关东联军。”
陆昭把他攥紧的手松开,自己挤进去:“你一个人拦?挡不住关东几十万人。”
吕布敲着他手心:“董卓让我去,我就去,这样能让得到他最大程度的信任。”
陆昭给他按着头舒缓着:“你给并州军做了太多……”
“你不也是?并州军的文书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陆昭给他舒缓一下后就进耳房在竹简上写下:“二月初,董卓鸠杀弘农王,李儒进鸠,布奉令往弘农王府收尸,董卓意图焚毁洛阳城,布奉令断后。”
吕布在院子里随意坐着,陆昭写完后也回到他身边,他们两个看着地面上霜融化后留下的水。
吕布问:“子明,你在想什么?”
“……洛阳城……”
“董卓要迁都,洛阳就没了,城里的人往西走,能走到的不足十之三四。”
“但我们也管不了。”
“我知道。”陆昭担着身上的水。“但并州军我管的了,并州军的人,一个都不能丢。”
吕布看着他,他坚毅挺拔,和他刚捡回时一个样。
吕布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走,先回屋。”
…………
二月十七。
董卓下令迁都。
迁都令是从尚书台发出来的,还盖着血红的太师朱印。
令粘贴在城门口:迁都长安,洛阳宫室、宗庙、官府、民居俱焚之,百姓随驾西迁。
陆昭读完摇摇头,他看着东边城墙上那一点灰白的天光以及四散的百姓,已经能联想到尸横遍野的情况,但他也做不了什么,他能做的只有庇护并州军。
陆昭回到院里,吕布正在磨刀,他已经从西园当值回来。
“迁都令已下?”
“已经贴在城门口。”
吕布又问:“什么时候走?”
“董卓的车驾后天先走,百官跟着,百姓跟在最后面,而我们断后。”
“并州军的家眷呢?”
“我让郝安给安排了,让家眷跟着辎重队走,混在百姓里面。”
“郝安在洛阳的这些年没有被董卓监视,他认识了很多人,一路上能相互照应。”
吕布又状似无意的问:“蔡邕呢?你也安排好了?”
“我给他安排了一辆车,让他跟着董卓的车驾。”
吕布表情松了:“你想的总是比别人多。”
陆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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