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将孤影》
那场夜袭战的第七日,军令就到了前部营地。
传令兵步行穿过营区,找到陆昭他们,然后喊了一声:“赵军司马令,前部左曲伍长吕布,书佐陆昭即刻去中军帐中听令。”
陆昭正伏在案前,整理着白狼谷的战报,笔下隶书正写到了“黄巾自溃”的那一句。
他闻言放下笔起身,将竹简收入布囊里,然后顺手整理他的衣襟,那布囊还衬着那枚铜钮,隔着布能摸到它的棱角。
吕布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便走。
中军帐中赵军司马正站在案前,身上的皮甲都还没卸掉。
他见二人进来直接说:“白狼谷一战,刺史大人录了功,前部左曲表现上佳,准予编入骑兵序列。”
“吕布,你从今日起领骑兵营前曲屯长之职,领五十骑,马匹,甲胄和军械,今天下午去骑兵营军械领。”
他从案上拿起块木牌抛给吕布,那牌上还刻着一个“屯”字,边角上还有着骑兵营的印。
吕布接过在掌心掂量着,抱拳应了一声:“好。”
赵军司马又看向陆昭:“刺史大人以下文,擢你为兵曹从事派驻前部,掌管军械、粮草和兵马簿籍。这骑兵营的账目繁杂,你随吕屯长同去,今日把交接办妥。”
陆昭垂手应下。
他们出去之后,吕布走在前面,步子迈的极大,陆昭需快行几步才能跟上。吕布看着他的样子放慢了脚步。
陆昭说:“这骑兵营的账目比步兵的还杂乱,马料、军械和起骑甲都要另外造册,两曲每月支出的要比步兵营要多出三成,然后这些以后都归我管了。”
吕布戳了戳陆昭的手臂:“你连这个都算过了?”
“今早上顺路翻了翻骑兵的编制册。”陆昭没管他作乱的手。“骑兵营的弓都是用的硬钩,刀甲也比步兵要强些,你只管练兵,这些账目我来理顺。”
吕布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着:“有马就好。”
骑兵营在东侧,地势比步兵营高些,数十顶帐篷排成两列,帐前都立着拴马的桩子。
马粪混着干草的气息弥漫在这空气中,远处还时不时的传来马匹刨地的声音。
吕布在这骑兵营门口领了马。
那是一匹五岁的黑骟马,它高大健壮,鬃毛浓密,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它被拴在桩前,用尾巴轻甩驱赶着蚊虫,眼神沉稳不见寻常军马的躁气。
吕布走到马前伸出手,它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随即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腕。
陆昭蹲在一旁,看着吕布和那匹黑骟马的互动:“这匹马有名字吗?”
那看管的人说:“没有,这是前批退下来的战马,未曾命名。”
吕布掌心贴着马额,然后顺着他鬃毛的方向划过,看着马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说:“以后它便叫黑云吧。”
吕布解开绳子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坐直了,用双腿轻夹着马腹,黑云便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吕布骑着它走过半个营区,然后动作利落的翻身下地,落地时只扬起些许的灰尘。
旁边的几个老骑兵互相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一匹好马,比我想象中的稳当。”
陆昭站起来也去摸摸它:“它应该是一位老卒的坐骑,他退了,这马还在这里。”
骑兵的训练与步兵大不相同,除却队列步伐外,还在人群疾驰中保持平衡。
吕布虽然在五原郡骑了二十多年马,却是头一次带领这么多人训练。
他首日编队训练时,校场上尘土飞扬。
吕布骑着黑云走到队列的前面,那前方的骑手突然加速,黑云本能的跟上,但他旁边的马却慢了半拍,那三匹马险些又挤作了一团。
他用了约莫两刻钟,摸清楚了号令与马队的呼应,然后渐渐的就熟练起来。
陆昭蹲在校场边缘的木桩后躲着阳光,他眯着眼追着吕布的背影,在簿册上记录着。
旁边那几个骑兵营的老文书坐在墙根上闲聊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在册上画了一个记号便作罢。
吕布骑完第三圈,他勒住马下意识的往陆昭方向望了一眼。
陆昭正抬头看着他,他伸出食指中指并拢,然后指了指地面,吕布调转马头,继续他的第四圈。
在训练的间隙,吕布下马走到陆昭的前面,他额上渗着细汗,陆昭拿着一张帕子扔给他。
他呼吸间略带着微喘:“你现在记了多少?”
陆昭看着簿册说:“你在转弯时候速度明显下降,与黑云间还需要磨合。”
吕布低头看着陆昭递过来的竹简,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各种东西,还有几条弧线。
他手掌搭上陆昭的颈:“我俩在转弯的时候,黑云在等我的指令,而我在判断它的动作,这时候可能有半拍的迟疑。”
陆昭拍开他覆在颈部的手:“那就要加练配合默契。”
吕布转身就回了校场,回头道:“你今天晒了一上午,去草棚下歇着吧。”
陆昭移到了校场边的草棚里:“看来在这阴凉处一样看得清你。”
吕布归队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许,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
今天吕布没有带队训练,而是叫上陆昭去了晋阳城西的军器坊里。
这里的规矩比别处的多一些,那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座石器的熔炉,里面还传来铁锤砸在赤铁上的声音。
吕布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木牌亮给那老兵看。
那守门的士卒看了一眼:“前部骑兵营的?那进去吧。”
两个人就穿过外院走向存放硬弓的库房,在库房里分三个部分,最里面的那一间专放骑兵的用弓。
陆昭从怀里掏出账册,仔细核对着架子上的数量,他写着写着,忽然就皱起眉头来。
他回头招呼着吕布:“不对,奉先你来看这个。”
吕布正蹲在角落里看一副骑甲,听到他的话就走了过来。
陆昭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上面记着骑兵营上个月领了三十支弓,但现在库里仅存的二十二张,还有八张去向不明。”
他又翻到其他的几页:“步兵营那边的簿册也记着调拨了十张骑兵弓,日期对上了,但这调拨单上没有经手人签字。”
吕布拿过账册翻了翻,他不算精通算学,但在陆昭的教导下,也是能看得懂部分。
他说:“你去找管库的小吏问问看,我在这儿等着你。”
陆昭去了一会儿后就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
陆昭压着嗓子说:“他说,那批弓被武猛从事临时给调走了,说过几天还回来。”
“但武猛从事不是骑兵营的人,他没资格从前部骑兵库里直接取东西。”
吕布把簿册还给他:“先去找赵军司马吧。”
赵军司马听完陆昭的陈述后,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翻着那本账册:“这事我来办,你们先回营,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陆昭张了张嘴,吕布在旁边轻轻的碰了他一下胳膊肘。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然后退出中军帐。
他们走到帐外的二十步远后,陆昭才看向吕布:“你刚才拦我。”
吕布说:“赵军司马说由他办,这就够了,你再说下去的话就变成了你信不过他。”
陆昭低头走了几步,然后靴尖踢起一块小石头。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
吕布跟上他:“在你来五原郡之前,偷牲口的事情多,你揪住人当场嚷嚷,这东西多半追不回来,如果你退一步的话,叫能管的人去查,反倒快一些。”
而陆昭默默的把那几个名字和时间给记下来。
这天,骑兵营组织内部比试。
全曲骑兵参加,每人三箭以及五十步外的移动靶,按命中和准度来排名。
前十进入核心队列,参与更高阶的战术训练。
前部左曲的五人都参加了这次比试,吕布站在队首。
陆昭坐在靶场边记录席后,他准备着几份竹简来记录。
他身侧还坐着骑兵营的正式文书,用官方格式三档标记,简单明了。
而陆昭记得非常的仔细。
张横上场时有些紧张,他骑着一匹灰骟马往移动靶方向射了三箭。
第一箭中了靶心边缘上,第二箭正中靶心,但第三箭插着靶边飞过,落入了后方营地上。
他在第三箭的时候,马突然就偏了方向没瞄准到位,然后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着自己左手上还在震颤的弓弦,然后骑马归队。
吕布走过去站在了张横的马旁,目光平静的看着他:“马偏了?”
张横懊悔的说:“它在靶子出现的时候惊了一下,我没控住它。”
吕布说:“它没被惊,只是它看见了靶子后面的阴影,转弯的时候让它贴着阳光走,别让它看见那边的影子。”
张横愣住了,翻身下马然后想了片刻:“贴着阳光走……不让他看见影子。”
他拍了拍吕布的肩膀:“记住了。”
他最后一个上场给这些骑兵示范。
他骑着黑云从起点出发,沿着下场边缘疾驰着。
它的第一箭从右侧的二十步横移过去,在一瞬间完成了三个动作,然后箭矢正中草靶的中心。
他没犹豫,第二箭和第三箭随即放出。
三箭全中!
靶场上随即有人喊:“三箭全中!”
陆昭在吕布的记录纸上写下了这份比试。
他抬头时,吕布已经收弓回到队列里。他正站在张横的身后,正伸手帮他调整弓弦的松紧。
比试排名出来时,前部左曲的这四人全部进入核心队列。
那夜,赵军司马亲至骑兵营。
他站在吕布的帐前,手握着一卷帛书,把吕布和陆昭都给唤了出来:“吕布,明日卯时来中军帐,张刺史要见你。”
吕布问:“张刺史?”
赵军司马笑着说:“是并州刺史张懿,他明日巡营,点名要见你。”
“陆昭也跟过来。”
陆昭垂手谢过赵军司马,而吕布向他拱拱手。
他们俩转身就进了帐,陆昭眼角带笑说:“看来张刺史已经知道你的本事,他想见你的人,这是好事。”
“你的本事值得所有人看见。”
“你也是。”吕布伸手在他的甲胄上扣了扣。
…………
两人是骑着马去的中军帐,这时候张刺史还没到,帐中就只有赵军司马和两名亲兵。
他们等了两刻钟后,帐外传来了马蹄声,然后帘子掀开,一个高瘦的中年人走进来。
他比陆昭想象的还要老些,鬓角已经全部花白了,颧骨突出。
他的目光从进帐的那一刻起便落在吕布身上,而他身穿着一身玄色旧甲,胸甲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眼神锐利,看似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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