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回头》
腊梅开透的那几天,江城下了场冻雨。
雨点子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响,落地就结成薄冰,老城巷子里的青石板滑得像抹了油。林雾早上出门差点摔一跤,扶着门框骂了句脏话,回头换了双防滑底的短靴,把平底皮鞋扔鞋柜最里头。
到公司刚坐下,陈叔端着杯热豆浆进来,顺手递了张纸条:“前台小姑娘接的电话,说是监狱那边打来的,留了个号码,让你回过去。我瞅着不像好事。”
林雾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号码,是狱政科办公室的座机,跟上次通知林建国病危的是同一个号。
“说什么事了吗?”
“没细说,就让你尽快回。”
她把纸条往桌角一放,先开了晨会,把市场部周副经理叫来单独谈了十分钟。周副经理就是群里凌晨两点发方案那个,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林雾给她倒了杯茶:“你上个月提的那个渠道下沉方案我看过了,思路对,但太急。你想三个月铺完省内所有地级市,人手跟不上,培训跟不上,到时候口碑砸了算谁的?”
周副经理张嘴想解释,林雾抬手压了压:“我不是说你能力不行。你拼劲儿我看见了,全公司都看见了。但你得明白,鼎盛现在最值钱的不是速度,是口碑。咱们刚把名声洗干净,你一个莽撞踩了坑,前面几年全白干。方案拿回去改,分三批走,第一批试点两个市,跑通了再铺第二批。你要是三个月能干完还不出乱子,我让财务给你多发一季奖金。”
周副经理憋红的脸慢慢缓下来,端茶杯的手也不抖了,走的时候在门口鞠了个半躬:“林总你放心,我改。”
人出去了,林雾才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拨了号。
“江城监狱狱政科,什么事?”
对面换了个女声,比上回那个男的客气些:“林女士,是这样。苏婉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上个月林建国走了之后,她整个人就有点……怎么说呢,吃不下睡不着,夜里老哭,白天又发呆。我们安排了心理咨询,效果不太理想。她前天写了份申请,想见你一面。你看看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林雾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她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自残倾向?”
“身体倒没大毛病,就是虚弱,瘦了不少。自残目前没有,但我们担心她这样下去会出问题。”
“你们该给她治就给她治,该开药开药,需要家属签字你们找我律师,我全权委托。见面就算了,我之前说过,不见。”
女管教在那头犹豫了一下:“林女士,我知道你们家里情况复杂,我就是多句嘴——苏婉现在跟刚进来那会儿不太一样了,她是真知道错了。你哪怕来一趟,隔着玻璃说两句话,对她精神状态可能都有帮助。”
“同志,”林雾把笔搁下,语气不冷不热,“我问你个事。一个人打了你二十年,打得你鼻青脸肿皮开肉绽,然后有一天她蹲了监狱,说知道自己打错了,想见你一面。你见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不是针对你,我明白你是做工作。”林雾把语气缓了缓,“但这事没得商量。苏婉是死是活,你们按程序办,该通知我通知我,该我出钱的地方我出,人我不见。她当初怎么对我的,她心里有数。二十年我没被她当人看过,现在蹲监狱了想起有个女儿来了——晚了。”
女管教最后说了句“理解”,挂了电话。
林雾把手机扔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说完全没感觉那是假的,听到苏婉吃不下睡不着,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些画面。不是心软,是那种很奇怪的生理记忆,就像闻到某种味道想起某个地方,身体先有了反应,脑子还没转过来。
她想起苏婉有一回半夜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让她跪在客厅瓷砖上,原因是林晚晚说姐姐偷了她的发卡。那天林雾跪到后半夜,膝盖青了半个月,后来发现发卡是林晚晚自己塞沙发缝里了。苏婉知道弄错了,但没跟她道过一句歉,就说了句“行了睡觉去吧”。
这种事太多了。多到她后来都懒得记。人记仇是得花力气的,她那时候光活着就拼了老命了,哪还有闲工夫记仇。
中午陈叔在食堂又坐过来,这回没兜圈子,直接问:“监狱那边又找你了?”
“苏婉想见面。让我拒了。”
陈叔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拒得好。那女人以前干的事,搁我我也过不去这坎儿。”
林雾挑了一筷子青菜:“不过她状态确实不太好。你帮我问问,这种里头蹲着状态差的,有什么人道点的处理方式?我不想见她,但也不想她死里头。真出人命了,我心里那道坎反倒过不去了。”
陈叔想了想:“你让老赵去问,他是律师,门清。无非就是保外就医、精神鉴定这些路子。她判了八年,要是精神状况真出大问题,能申请监外执行。”
“行,我让老赵去办。”
下午老赵来回话:“苏婉那个情况我托人问了,现在还没到保外就医的标准,但可以申请心理干预升级,监狱那边有对口的精神卫生中心,能安排专科医生定期进去看。另外她那个八年刑期,如果表现好,后面能减刑,大概蹲个五年多就能出来。”
“五年多。”林雾在纸上划拉了两笔,“出来之后她去哪?林晚晚比她晚出来,林建国的房子收走了,她名下没财产。”
老赵在那头顿了顿:“理论上她出来之后没地方去,可以申请社会救助,街道那边有临时安置点。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她租个房子,每个月给点生活费——”
“我没说不愿意出钱。”林雾打断他,“我是不见她,又不是饿死她。等她出来再说。你帮我盯着点,她出来之前两个月提醒我,我让陈叔去办。”
老赵应了,又闲聊了两句才挂。
这件事处理完,林雾翻篇了。她这人有个本事,就是能把不想惦记的事从脑子里删干净,跟电脑清回收站似的,点了就没了。下午跟法务过合同,晚上约了银行的人吃饭谈授信额度,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真正让她上火的是三天后的事。
林晚晚的管教从女子监狱打来电话,说林晚晚在车间干活的时候跟人打起来了,原因是大伙儿排队打饭,有个新来的不会来事插了她前头,她说了两句,对方嘴脏骂她“杀人犯家的狗崽子”,她扑上去把人脸挠了。事不大,但林晚晚脾气上来了,拉都拉不住,最后四个管教才把人摁住。
“林女士,林晚晚现在关禁闭反省,她情绪很不稳定,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我们想问问你,能不能给她写封信,或者通个电话也行。她现在精神支柱基本没了,家里没人管她,再这么下去容易出大事。”
林雾听完,第一反应是烦。特别烦。
她对着电话直接说:“同志,我跟你说实话。林晚晚进监狱之前,她跟我斗了二十年,抢我东西、踩我脸、在我妈面前给我下绊子,我差点被她和她妈联手逼死。你现在让我给她当精神支柱?我成什么了?以德报怨的圣人?”
管教被噎了一下:“林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林雾语气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要是理解,就不会打这个电话。她林晚晚有今天,是她自己作的,她妈惯的,她爸宠的。跟我没关系。她打架关禁闭,你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别拿我当药引子。她不是三岁小孩了,该学会自己给自己兜底了。”
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好吧,打扰了”,挂了。
林雾把手机往桌上一拍,震得笔筒里几支笔跳了跳。陈叔正好进来送文件,看她脸色不对,把文件往桌上一搁,转身去茶水间给她泡了杯菊花茶,加了块冰糖。
“林晚晚又作妖了?”
“跟人打架,关禁闭了,管教让我写封信安慰安慰她。”林雾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我欠她的?”
陈叔一屁股坐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温女士出差去了,林晚晚把你锁在储藏室里关了一宿?”
林雾想了想:“记得。大冬天,储藏室没暖气,我裹着两件棉袄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温女士回来了才把我放出来。苏婉说是我自己贪玩跑进去的,林晚晚在旁边点头,眼都不眨。”
“那天晚上温女士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她没骂苏婉也没打林晚晚,就抱着我哭了一顿,第二天给我煮了碗红糖姜汤。”林雾端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我那时候觉得温女士太软了,人家欺负你闺女你都不吭声。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那时候不吭声,是因为吭声也没用。林建国站苏婉那边,她一个人扛着,闹大了吃亏的是我。”
陈叔点点头:“所以你现在不写那封信,也一个道理。闹大了没用,你写封信过去,林晚晚能消停三天,然后接着作。她那种人,你得让她自己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撞够了才知道疼。”
林雾笑了一声:“叔你这话说得,跟我多狠似的。”
“你不狠。你要真狠,林建国丧葬费你都不会出。”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这就是分得清。该帮的帮,该远着的远着,这叫什么来着——亲疏有别。”
“行了行了,少跟我拽词儿。”林雾把文件拿过来翻看,“你忙你的去,中午我请你吃面,巷口新开了家兰州拉面,听说汤熬得不错。”
陈叔出去之后,林雾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她打开抽屉最底层,摸出个铁皮盒子,里面就两样东西:温女士手札的复印件,还有一张老照片,是她小学毕业那年温女士在厂门口给她拍的,背后写着“小雾十二岁,毕业快乐”。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又翻回去看了看照片上自己的脸。十二岁的林雾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站在鼎盛老厂区门口,背后是“鼎盛实业”四个掉漆的红字,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还觉得日子有盼头。苏婉再磋磨她,她忍到十八岁就能搬出去住。温女士答应她了,等她考上大学,就搬去学校宿舍,再也不回那个家。后来温女士走得早,这个承诺没兑现,她自己给自己兑了。大学四年她住了四年宿舍,寒暑假在学校图书馆打工,能不回家就不回家。毕业之后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十平米,带个能转开身的卫生间,一个月八百块,她住了三年。
现在住的这套老宅,是温女士生前悄悄过户到她名下的,苏婉和林建国都不知道。温女士走的那年,林雾把手续翻出来,找了律师确认没问题,才搬进来住。苏婉后来知道了闹过一回,说温女士偏心,留了东西不给亲闺女。林雾当时就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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