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得差不多了，院墙上沾了一层碎金似的小花，扫也扫不净。林雾索性不扫了，随它去。

夜里凉下来，她把廊下的藤椅搬出来，裹了件旧开衫坐在院里。那开衫是她妈以前穿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套在身上图个舒服。手边搁着杯温茶，手机压在茶盘底下，静了音。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桂花树今年开得旺，枝子压得低低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花，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也不掸。

下午特助发来月度报表，她看了两眼就搁下了。数字都在预期之内，项目按部就班地推着，老员工工资涨了之后干劲足，几个新来的小年轻也顶上来了。没什么可操心的。她给特助回了句“挺好，下周开个短会过一遍”，就把手机扔茶几上了。

这段日子她过得慢。早上起来浇花，上午去公司，下午回来早的话就在院子里坐坐，翻几页书。书是她妈以前看的，一本讲机械的，她看不懂，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另一本小说倒是看进去了，讲一个女的自己开饭馆，起早贪黑，跟一帮老客人处成了朋友。她看着看着觉得眼熟，再翻到扉页，她妈写了行字：“像不像咱们厂？”

她把那页折了个角，打算回头再看看。

阿姨晚上炖了排骨汤，给她盛了一碗端到院里。阿姨在隔壁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今天去菜市场碰见李姐了，李姐问林雾对象找了没。林雾喝着汤差点呛着：“您怎么说的？”阿姨说：“我说没呢，我们小雾现在忙着呢，顾不上。”林雾说：“下回她再问，您就说我有对象了，对象是公司那台老冲床。”阿姨笑得直拍大腿：“那不行，李姐该当真了。”

喝完汤她收拾碗，阿姨不让，她非自己来，说您回去歇着吧。阿姨走了之后院子彻底静下来。巷口偶尔有电动车过去，车灯在院墙上扫一下又没了。她把茶喝了，起身关院门，门轴“嘎”了一声，她拿脚踢了踢门框，说改天得滴点油。

监狱那边，月亮照不进去，铁栅栏把月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林建国住的是六人间，不过那间只住了仨人。另外两个一个是职务侵占进来的老会计，七十多了，耳朵背，整天看报纸；另一个是偷电缆的，三十来岁，进来就睡，睡醒了就吃，吃完接着睡。林建国坐靠窗的铺，白天能看见一小块天，晚上看不见。

入监头几天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想说话。白天出工，他分到糊纸袋的活儿，手笨，糊得慢，管事的说他两句，他也不吭声，低着头接着糊。糊完了质检不合格，返工，他也不急，拆了重糊。旁边老会计瞅了他一眼，说：“你以前当老板的吧？”他说：“嗯。”老会计说：“我看出来了。当老板的手都这样，一辈子没干过活儿。”他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收工回监室，他躺铺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壶。他就盯着那个壶看，看一会儿闭眼，闭一会儿又睁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事没个停——温女士临终前攥着他手说话，气都喘不匀了还念叨“小雾还小，你多看着她”；林雾小学毕业典礼，他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散了就走，林雾追出来喊“爸爸”，他回头看了一眼说“爸有事，你先回家”。他现在想，那时候他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跟人约了打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模模糊糊的，他凑近了看，认出来三个字：“想回家。”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身子转回去了。

隔壁女监区，苏婉住的是八人间，上下铺。她分了下铺，靠厕所门口，味儿大，但总比爬上铺强。头三天她不吃饭，管事的劝了两回，她不吃。第四天饿得头晕，爬起来喝了碗粥，手抖得端不稳碗，洒了一身。同监室一个因为诈骗进来的大姐看不过去，替她擦了擦，说：“行了，跟自己过不去干嘛。你判了八年，又不是八十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白天出工她糊纸盒，手也笨，糊得比林建国还慢。管事的说她，她就哭。管事的说：“你哭也没用，活儿还得干。”她擦了眼泪接着糊，糊着糊着又想起来林雾小时候她教林雾折纸船。林雾手也笨，折了拆拆了折，她不耐心，拿过来自己折了一个扔给林雾说“照着这个弄”。林雾拿着那个纸船看了半天，再没动过手。她现在自己糊纸盒糊得歪歪扭扭，忽然想，林雾那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糊歪的盒子，拆了，重新折。

林晚晚在另一间监室，六人间，她睡上铺。她年纪最小，同监室的人问她怎么进来的，她不肯说，别人也就不问了。头一个星期她几乎没说话，出工糊纸盒，回监室就躺床上，拿被子蒙着头。管事的找她谈过一回话，问她有什么想法，她说“我想我姐”。管事的问：“你姐来看你吗？”她不吭声了。

她给林雾寄了书和信之后，天天盼回信。每天发信的时候她都凑过去看，看了七八天没有她的，就缩回去了。同监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问她：“你给谁写信呢？”她说：“我姐。”大姐说：“你姐不给你回？”她说：“我不知道，可能没收到吧。”大姐说：“那你再写一封。”她想了想，没再写。她觉得一封就够了，多了招人烦。

她开始学着干活利索点。糊纸盒的第一道工序是折底，她老折不平，管事的给她示范了三遍，她照着练了一下午，总算折出个能看的。质检过了的时候她高兴了一小会儿，转头又蔫了，想起以前在家她连个碗都不洗，现在为了一个纸盒折平了高兴，真够没出息的。

有天晚上熄灯之后，上铺旁边的女孩翻了个身，小声问她：“你姐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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