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佛罗伦萨比米兰还要冷。

大巴从高速上下来，沿着阿尔诺河往城里开。天阴着，河水是灰绿色的，桥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路，围巾一直裹到鼻子底下。埃利亚靠着车窗，看着那些赭红色的屋顶和远处那座巨大的穹顶一点点从雾里浮出来。

车上很安静。这个冬天的米兰踢得不温不火，积分榜上一直在第五名附近打转，离前面那几支队越来越远。安切洛蒂来了两个多月，球队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样子。

鲁伊·科斯塔坐在大巴偏后面的位置，一个人占着两个座位，脚踝上还裹着护具。他伤还没好，这场比赛上不了，可他还是跟着来了。一路上他都在看窗外，看得很专注。

弗兰基球场比圣西罗小得多，看台也旧，铁栏杆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块。来的人不算少，可是气氛很怪。主队球迷的看台上挂着好几条长长的横幅，埃利亚在热身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不是给球队加油的话，是骂老板的。这家俱乐部欠了一屁股债，工资发不出来，连明年还在不在都说不准。看台上的人在唱歌，唱得很响，可那歌声里听不出一点振奋。这一场也是佛罗伦萨新帅的主场首秀。一个月里换了三个主教练，这家俱乐部已经乱得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谁都在往外舀水，谁都知道舀不完。

热身的时候，看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是鲁伊·科斯塔从球员通道里走了出来。主队看台先是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接着整面看台都唱了起来，一遍又一遍，有人从铁丝网外面扔下来几枝花，落在跑道上。鲁伊·科斯塔抬起头，冲着看台举起手，挥了挥，又放下来，转身走回了通道里。

这一场埃利亚首发。一周三场比赛，联赛连着杯赛，安切洛蒂把能轮换的位置都轮换了一遍，右后卫给了他。更衣室里，安切洛蒂讲完战术，大家开始往外走。马尔蒂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他们的左路会很拼。保级的球队都这样，第一个回合就要把你撞翻，你别跟他硬顶。”

埃利亚点点头，说：“我知道，等他自己把球送过来。”

比赛开始，佛罗伦萨果然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他们没什么章法，就是拼每一次对抗都往死里拼。他们的左边锋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又高又壮，第一次拿球就直直地朝埃利亚冲了过来，肩膀压得很低，一副要把他整个人撞进看台里去的架势。埃利亚没跟他硬顶。他往后撤了一步，侧着身子，卡在对方的前进路线上。那个小伙子撞了个空，重心一偏，球被他自己趟得太远，滚出了底线。

看台上响起一阵嘘声，是冲着自己人的。那个边锋爬起来，狠狠地瞪了埃利亚一眼。埃利亚没看他，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漂亮！”身后传来加图索的吼声，“就这样，让他自己摔！”

上半场，大半时间球都在米兰的。佛罗伦萨压得很凶，米兰有点被打懵了，中场传不出球，前锋拿不到球，后防线一次次被压到禁区线附近。埃利亚在右路忙得脚不沾地，那个左边锋一次又一次地冲过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挡出去，有一回实在挡不住了，只好一脚把球踢出边线，自己也跟着摔了出去，后背撞在冻得发硬的草皮上，火辣辣的疼。

他躺在地上喘了两口气，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了起来。是舍甫琴科，回撤到后场来帮忙防守，脸冻得通红。

“冷吗？”乌克兰人用俄语问。

“不冷。”埃利亚用意大利语答，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舍甫琴科笑了一声，转身跑回前场。埃利亚低头搓了搓手，冻僵的手指头这才有了一点知觉。

半场休息的时候，比分还是零比零。更衣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科斯塔库塔坐到埃利亚旁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茶。

“喝了。”他说，“看你冻得跟只鹌鹑似的。”

埃利亚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地喝。茶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热气一路从嗓子眼往下淌，淌到胃里，整个人才慢慢地暖和过来。

“那个小子，”科斯塔库塔用下巴指了指门外，意思是对面的左边锋，“下半场就跑不动了。你等他累了再往上压，别着急，你跑得过他。”

“知道了。”

科斯塔库塔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上半场那几下不错。”

埃利亚捧着茶杯，低下头，耳朵有一点红。

下半场，那个左边锋果然慢了下来。

埃利亚开始往前压。他不再一味地守在后面，而是沿着边线一趟一趟地插上去，把佛罗伦萨的左路往后拖。那个边锋跟着他回追了两次，第三次就跟不上了，叉着腰站在中线附近喘气。米兰的右路一下子活了起来，佛罗伦萨的防线被拉得越来越宽，中路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第五十二分钟，米兰终于打破了僵局。若泽·马里在禁区里抢到了一个机会，一脚把球送进了球网。客队看台那一小块红黑色跳了起来，埃利亚跟着队友们跑过去，挤在人堆的外围，拍了拍若泽·马里的后背。

第八十九分钟，佛罗伦萨的一个替补在中场抢下了球，直塞给那个刚从国际米兰租借过来的巴西年轻人。他人高马大，背身护住球，一肩膀把贴上来的科斯塔库塔扛开，转身左脚低射，球贴着草皮钻过了阿比亚蒂。

一比一。

弗兰基球场炸开了。几千个人从座位上跳起来，紫色的围巾在空中乱舞。佛罗伦萨的球员们扑在一起，叠成一座小山，那个巴西年轻人被压在最底下，笑得满脸都是泥。

埃利亚站在禁区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看着那座紫色的小山，半天没有直起腰来。

终场哨响的时候，佛罗伦萨的球员们有好几个直接躺倒在了草皮上。对他们来说，从米兰身上拿走一分，而且是在最后一分钟拿走的，已经是这个灰暗冬天里难得的一点亮光了。看台上的掌声一直没停。

埃利亚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直起身，跟着队友往球员通道走。

通道里很挤，两队的人搅在一起。走到岔口的时候，埃利亚看见了鲁伊·科斯塔。他站在通道的另一头，佛罗伦萨更衣室的门口，几个穿紫色球衣的人围着他，有人搂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拍着他的后背。然后那扇门开了，他被拥着走了进去。

埃利亚愣了一会儿，直到后面有人推了他一把，才转身往米兰的更衣室走。

他很震惊。一个穿着米兰队服的人，在比赛结束后，走进了对手的更衣室。可是你穿上了一件球衣，就是这个球队的人。你的眼泪、你的感情、你的一切，都该是给这个球队的。这是他在米兰青训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比学会怎么踢右后卫还要早。

可是他又他想起，赛前看台上那几千个喊着同一个名字，想起那几枝落在跑道上的花。他忽然想，原来人是可以有这样一个地方的。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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