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逆旅:湘江潮过百年船》
九月十八日的风从关外越过万里山河,吹到长沙城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二日的上午了。
在秋老虎的肆虐下,省立一中的教室里,闷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的燥热。
讲台上,本国史老师正在讲前朝末年发生在黄海的铁甲舰之战,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底下的不少学生也被热得心不在焉。
突然,学校外面的街上接连传来好几道少年尖利的吆喝,穿过镂空的铁栅大门,顺着大开的木格窗飘进教室里:“号外!号外!关外出事了!北大营遇袭!东瀛兵开炮了!”
几个报童跌跌撞撞地举着刚印出来,油墨还没完全干透的报纸一溜烟地跑过去,不时被沿途的路人叫住,递上一份报纸,接过几枚铜子,再继续跑。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学生们蜂拥到窗台边推搡着往外看,老师呼喝着让他们赶快回到座位上,不得在窗口聚集。学生们没几个听话的,老师也顾不得训斥,推了推眼镜,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出教室。紧接着,校长室的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章砚清就坐在靠窗那列的第一个座位。他静止不动,手里捏着的钢笔却顿在了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来了。
那个改变华国命运,也彻底粉碎了学生们“安稳读书”幻想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九一八。
不过半日,消息便如燎原火星,迅速在长沙城内的街市、学堂之间蔓延开来。
《大公报》长沙版、《通俗日报》、《湘省国民日报》等主流报刊的铅印机昼夜不停,油墨辊一按一拉,印满关外战事消息的报纸便源源不断地印制完成,被工人搬运出来,交到守在报馆门口排成长队的报童手里。
街边各家商号一早便卸了门板开门营业,只是此刻掌柜伙计全都无心打理买卖,相邻几家店铺的人凑到一块交头接耳。
街头的行人也不行色匆匆了,抖着手攥着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报纸,也不管彼此认不认识,就在一起大声地讨论起来。
而省一中的校园里更是彻底沸腾了,教室里已经再也摆不下一张平静的课桌,高中部的学生们红着眼眶,把课桌拼在一起,用墨汁在白布上写下淋漓的大字,有的甚至咬破手指写血书:“誓死收复关外!”、“打倒帝国主义!”,有个学生写标语时手太抖,墨汁顺着白布往下淌,把“还我河山”的“河”字晕开成了一团墨黑的印子,他也不肯换布,红着眼嚷着,就要把这张带着墨痕的横幅举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
初中部的学生们也是群情激愤,走廊里到处都是激昂的辩论声和口号声。有消息灵通的蹿进来:“高中那边的学长说要去领事馆抗议!”马上就有人接上:“那我们也去!我们去省政府请愿!”
很快,都没等到下午放学,省一中的学生联合会就先贴出了告示:联合长沙城内所有大中院校,三日后的清晨在教育会坪集合,全体上街游行示威,声讨战争暴行,致电金陵要求立刻宣战。
但是学校训导处很快下达了告诫:高中、师范的学生由校方统一登记,组织校内集会演讲,而初中部学生年纪尚幼,不许私自离校参加街头的游行请愿。
级任老师反复找各班谈话,苦口婆心地劝导,说街头局势难料,低年级少年人身风险太大,爱国不必一定要冲到街上去,读书、办墙报、抵制日货,同样是救国。
但是初中部的孩子们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可听不进这些劝告。众人依旧聚在一起赶制标语横幅,有个学生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床旧床单,招呼大家过来签名,把它做成请愿书。
章砚清看着簇拥在一处的同学们,心底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作为穿越者,他清楚的知道,一时的街头游行固然可以宣泄悲愤,却很难立刻扭转现实,而少年人一腔热血地冲上街,更有可能平白招致祸端。可心底那份因为国土沦丧而生出的愤懑,却一次次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原本是站在人群外围的,随着签完名的学生来回挪动,不知不觉便被裹挟到人群中间。正巧前一个学生签完,随手往后递毛笔,却递了个空。周围众人闻声扭头,年仅十岁,比所有人都显得瘦小的章砚清,就这样落入了大家的视线。
那个拿着笔的学生一愣,上下打量了章砚清一番,犹豫了一下,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说:“你就别去了!你这小个头,放在人群里都看不见,万一再被挤着了、踩着了的,那可就麻烦了。”
章砚清心知对方说的是实话,可一股被看轻的气恼与委屈骤然涌上来,他忍不住呛声道:“个头小怎么了?个头小就不是华国人了?再说,这难道是我的错?我这个年纪,能长到这般身高已经算不错的了。”
另一个学生插嘴:“我们说的就是你年纪小,你本该还在读小学呢,你看看哪有小学生掺和这种事的?听话,你就别跟着去了,好好学习,在学校等我们回来!”
章砚清的内心在激烈地左右互搏,理智在拼命地往回拽着他,感情却一个劲儿地推着他向前。就在听见“好好学习”这四个字的刹那,他心口一热,上前一步,一把抢过毛笔,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直截了当地在请愿床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落笔写完,他胸中郁结的那口闷气稍稍宣泄而出。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静望着这张签满名字的床单。
章砚清也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笔势飞扬,比他曾经临的任何一张碑拓都要更有金石之气。
放学回家的路还是那条路,可今天的北正街却又不是那条北正街了。
行人依旧如织,但没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或高声谈笑,店铺的门板早早地就上了一半,糖油粑粑之类的小摊子更是早早就收摊回家了。
章砚清走了一道,皱了一道的眉头,直到进了院门,才刻意收敛心绪,调整脸上的神色。
“宝伢子回来咯?”夏正波见他进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学校……没出什么事吧?”
章砚清故作轻松地笑笑:“没什么事。就是好多学生都议论着要去游行请愿,不过我们初中部这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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