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首》
马背上的男人身穿骁国低等军服,两名同样装扮的小兵跟随在他两侧,见他出手拦下企图越境的两只小畜生,对视一眼,打马向前。
横着的马刀顷刻变换方向,拦在两名骁国小兵的马头前。
“姬旷,你这是何意?”
唤作姬旷的男人冷声道:“人是我拦下的。”
“三人同行,怎就成你拦下的?”一小兵不服,驱策身下马匹,马匹畏惧刀锋,打着响鼻反越发后退,小兵嘴硬道,“我知你立功心切,但也不能昧着良心抢同袍的功吧。”
另一小兵出言相助,“姬旷,你这宣国叛徒能在骁国从军已是贲王恩典,还当真敢拦我们不成?!”
任由他们言语相激,姬旷的马刀一寸不让。
三人争功争得不亦乐乎,阿努花脚下一动,还未找准逃跑方向,眼前寒光一闪,只见那马刀再次横在她的鼻尖下。
两名小兵互看一眼,不再深究功劳归属,慢悠悠说:“越境者死,姬旷,动手。”
姬旷似是要听命。
“姬旷,胆敢对我动手!”阿努花贸然道。
姬旷不动声色地俯视马下黑黢黢的小人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想来他身侧的两名小兵也是一样困惑,反应不及,愣在马上。
阿努花一脚蹬掉碍事的阿肆柯,昂起头,在火把的照耀下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来,“姜妓让我问你,背叛国家的滋味好受吗?”
“姜……妓。”姬旷含糊地重复这两个字,看向阿努花的眼神却并无触动。
阿努花冷笑一声,“你竟敢忘了?姜妓,因你背叛宣国而落入敌军手里的良家女,日日念叨你的大名,我可记得牢牢的。”
“还有若水!”阿肆柯爬起来,野狗一样呲起獠牙,“若水因你而死!”
“姬旷,还不动手!”一小兵呵斥着,却被另一名拦下,“这两个小畜生说得有鼻子有眼,想来当真与姬旷相识,毕竟都是宣国人,姬旷就算放过他们也是理所当然,同病相怜,人之常情。”
嘴上说得宽容大量,两名小兵却是不约而同按住了腰间兵器,只待姬旷慌神,他们便可立斩其于马下。
姬旷坐下烈马不耐地蹬着后蹄,马刀的利刃在阿努花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恶向胆边生,恨不能将这三个刽子手搅和得自相残杀。
“兵爷明鉴,姬旷大人与我等毫无瓜葛,兵爷万万不要误会姬旷大人对骁国的一片忠心。”阿努花绷紧脊背说完这句话,下一瞬鼻尖一痛。
姬旷的马刀擦过她的鼻尖,凛冽的刀锋破空而出,寒光一闪而过,只听得嗵嗵两声,两颗人头坠落在沙土里,而他们的身子还歪斜在马背上。
“你如意了。”姬旷一俯身,用马刀挑起两名小兵死不瞑目的头颅,朝着西边的沙海一抛,“但也得给他们陪葬。”
“未见得我就要死。”阿努花蹭掉鼻尖上的血,看他身手利落,自知难逃此劫,倒是松弛了许多,“我怎知你会动手,本还想给你指条明路。”
姬旷擦拭马刀的动作一顿,似乎才被提起兴致,“明路?”
阿努花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侃侃而谈,“你背叛宣国,却不被骁国重用,小小兵卒都能对你肆意侮辱,若我是你,谁让我活得痛快,谁才值得我效忠,天下之大,尽可闯荡,绝不屈居人下。”
姬旷的马刀立时架上她的脖子,“遗言说完了?”
阿努花瞪了瞪双眼,姬旷打量她周身,笃定道:“小小女子,大言不惭。”
“你这大男儿还不是奴颜婢膝!”阿努花狠狠一呸,“要杀便杀,我死后化作厉鬼,也要飞回宣国,向长公主陈述冤情!
姬旷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显现一丝裂痕,“长公主?”
世人皆知,诸侯王之女中,唯有宣国的灵徽因当年督战之功,被皇帝特赐长公主封号,灵徽之威名,甚至盖过她继位为宣王的弟弟灵衍。
阿努花挺起腰杆,“我母亲未曾被俘之前,与长公主有旧谊,母亲拼死救我,为的是让我回宣国见长公主一面,恳请她看在昔日情分,庇护我一二。”
姬旷掂量她话中真假,终是抽回马刀,呼出数道白气,“你们走吧。”
这就信了?阿努花一时没控制好表情,险些露馅。
姬旷不知看没看出她的心虚,只道:“若你所言非虚,来日果有机缘,望你回报今夜不杀之恩;若敢骗我……”
“骗,骗你如何?”阿肆柯有样学样,挺起腰杆,因为不熟练而结巴了一下。
姬旷策马前行,与他们擦身而过,肃杀的声音回荡在萧条夜色中,“若敢骗我,我化作厉鬼,也定将尔等生吞活剥!”
阿努花捡起姬旷丢下的通关文牒,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们两个,过来。”
蹲坐在墙角的阿肆柯扭头问阿努花,“他叫咱们?”
阿努花示意他闭嘴。
“叫你们呢,聋了?”
霈水城因紧邻霈水而得名,阿努花和阿肆柯在冰冻的霈水上摸爬滚打了一天一夜,险些冻死,今日破晓才终于抵达镇外,现下躲在一处残破的城墙下暂作休息。
叫他们的是一个看上去比他们高出一头的少年乞丐,他们到时,这人就在城墙下靠着睡觉,醒了没一会儿,就叫嚣着找他们麻烦。
阿努花动动僵硬的脚指头,拽起阿肆柯躲得更远。
乞丐追了过来,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拿石头砸人。
第一颗砸在阿肆柯脚边,第二颗砸在阿努花手臂上,第三颗……
第三颗没来得及出手,阿肆柯已经扑上去和他撕咬了。
阿努花捡起石头,瞅准时机,咻一下砸在乞丐的额角。阿肆柯蹦起来直戳他的双眼,血登时冒了出来,乞丐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叫,阿努花掂着石头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搜出一张干硬的面饼。
“你吃。”阿肆柯忍住口水,将阿努花的手往一边推。
“一人一半。”阿努花掰开面饼,直接塞进他嘴里。
“嘿嘿。”阿肆柯对着小半张面饼狼吞虎咽,吃完后,畏畏缩缩地藏到阿努花身后,“他不会死了吧。”
挑衅的乞丐此时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眼角都是血,死倒不一定死,瞎是必然要瞎的。
活该。阿努花心想。
日头越来越高,墙角下暖和不少,乞丐动了动,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阿努花眯起眼,随时准备再赏他一颗石头。
乞丐的两只眼睛都瞎了,张着手臂在身旁乱摸,除了一点太阳恩赐的日光,什么都摸不到。他原地转了很久,久到阿努花和阿肆柯都放下了防备,看他耍自己玩儿。
冬天的日头很短,暖意消散,在城墙根下冻一夜,他们都得死。
阿努花说:“走吧,去镇上落脚。”
他们避着乞丐走,乞丐也看不到他们,走出去一丈过后,阿肆柯扭过头,小声说:“我下手太重了。”
阿努花也回过头去,乞丐像是感到了他们的注视,愣在原地,忽然恢复了光明似的,朝着墙边直直冲过去。
啪的一声,脑袋裂开,撞死了。
阿努花收回视线,阿肆柯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在夜幕降临前逃入了霈水城内。
霈水城商铺遍地,商人们操着各异的口音讨价还价,一片热火朝天。此地不仅汇聚骁国、宣国、云国的商品,连更东边的济国和更南边的峋国的货物也有人兜售。
商贾云集、欣欣向荣,这座商镇距离赫丹城不足百里,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阿努花只在小时候听母亲讲过宣国都城的繁华,她和阿肆柯两个乡巴佬进入霈水城内,只觉煊赫非常,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份热闹丝毫不受黑夜降临的影响,他们两个因为太过狼狈,走进镇子后,还被好心人塞了两个热包子。
阿肆柯啃得满嘴流油,吃着吃着忽然心口一堵,扯住同样狼吞虎咽的阿努花,“你说,他要是没瞎,是不是也会到镇上来,吃别人给的包子。”
阿努花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抬起手,把油蹭到阿肆柯枯黄的头发上,“你再啰嗦,就去给他陪葬。”
阿肆柯赶忙摇头,“那不行,娘要我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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