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来信》
克罗夫交给我的账册一共有七本。
它们整齐地摆在书房长桌上,依年份排列,连蒙尘的程度都很相近。
如此周到的保存方式使埃利奥特治安官颇为感动。他告诉我,自己经手过的账册大多都沾着酒、油脂和某些难以辨认、他也不想辨认的褐色污迹。
“那是因为你经手的大多数账册,原本都没打算给侦探看。”我说。
埃利奥特想了想,认为这不算夸奖。
赫汀庄园过去二十年的收支庞杂得足以令人重新审视贫穷的好处。马厩每年要更换两次排水槽,东翼的屋顶修缮过四次,老伯爵仅在葡萄酒一项上的花费,便足够养活柯林镇半数居民。
不过,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这些。
第六本账册里,有一个单独列出的账户。账页上没有写克莱门特·瓦扬的全名,只在页首标着三个字母:
C.V.T.
埃利奥特站在我身后,低声念了一遍。
“克莱门特·瓦扬信托金?”
那笔信托金的来源很清楚。克莱门特的父亲生前与埃弗里家往来密切,死后将一部分产业交由老伯爵代管,规定克莱门特年满二十五岁时可以继承。在那之前,信托金产生的收益足以供他生活,并且数额相当可观。
问题在于,克莱门特死时只有二十三岁。
而在他死前的三年里,信托账户中的钱已经被陆续转走了大半。
第一笔款项写作“北部佃农安置”,第二笔写作“林地修整”,第三笔则用于“庄园临时周转”。每一项看上去都合情合理,尤其当它们被夹在马匹饲料、烟囱清理和银器抛光之间时,简直安分得令人不愿多看一眼。
然而,我翻过前后几本账册,没有找到任何相应支出。
没有佃农得到安置,没有林地经过修整。至于庄园的临时周转——钱的确进了埃弗里家的账户,却再也没有回来。
每一笔款项下方,都有当时尚未继承爵位的塞巴斯蒂安的签名,旁边则是克罗夫的副署。
埃利奥特按住其中一页,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所以卢西娅说的是真的。克莱门特的钱被人拿走了。”
“账册通常不会为了死者的名誉撒谎。”我说,“活人已经替它做了。”
最后一笔转款发生在十八年前,克莱门特发现账目前两个月。数额是此前任何一笔的三倍,几乎掏空了剩余的信托金。用途一栏里只写着一句含糊的“紧急地产事务”,塞巴斯蒂安的签名比其他几处潦草得多,墨迹被水浸开,像是有人试图擦除,又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克罗夫的名字仍然在下面。
但再往后,本该记载那一周明细的两张纸被人割走了。
切口靠近装订线,边缘平整,动手的人用锋利的薄刃沿着书脊仔细割走了那几页,相当耐心。
“这些账册一直由谁保管?”埃利奥特问。
“现在由克罗夫保管。十八年前,大概也是。”
“那么缺失的账页——”
“可能是他割的,也可能是别人割的。”我合上账册,“保管钥匙的人最容易销毁证据,也最容易替真正销毁证据的人承担怀疑。这两者并不冲突。”
埃利奥特盯着克罗夫的副署看了几秒:“至少他知道钱去了哪里。”
“当然,他是律师。律师可以不知道一个人为何死去,却很少不知道他的钱去了哪里。后者通常有凭据。”
我们在克罗夫的房间找到了他。他正在整理文件,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桌边放着一杯冷透的茶。他看见我手中的账册时,脸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拿着它来找他。
“您找到信托账户了。”他说。
“是你把账册交给我的。”
“是的。”
“但你没有告诉我该看哪一页。”
克罗夫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镜片。
“如果我直接指出那几页,您会认为我试图引导您。”
“现在我依然可以这样认为。”
“所以我没有任何正确的做法。”
“律师很少有,这也是你们收费昂贵的原因之一。”
克罗夫重新戴好眼镜。他没有笑,却也没有被冒犯,只是伸手接过我推到面前的账册。
“那些转款是老伯爵授意的。”他说,“当时庄园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两处矿场停工,南部土地连续歉收,债权人已经开始催款。伯爵认为,那只是暂借。”
“克莱门特知道吗?”
“一开始不知道。”
“后来呢?”
克罗夫沉默了。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了一瞬。
“后来他发现了。”
“什么时候?”我问。
“他死去的前一周。”
我想起那几笔异常的转款,也想起那封冒用克莱门特姓名的信——查清我的钱去了哪里。
“塞巴斯蒂安亲自签了字。”埃利奥特说。
“他那时二十七岁,已经替父亲处理大部分庄园事务。”
“他知道这笔钱不属于埃弗里家。”
“知道。”
“他也知道克莱门特发现了。”
克罗夫看了埃利奥特一眼。
“知道。”
我指着那两页被割去的位置:“这里原本记了什么?”
克罗夫看着切口:“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十八年前每一笔转款是由谁授意,却不记得最要紧的两页写了什么。”
“正因为那两页要紧,我才不愿仅凭记忆回答。”
这是个谨慎的回答,也是个很像真话的谎言。
“账页是谁割走的?”
“我不知道。”
“钥匙呢?”
“老伯爵、塞巴斯蒂安和我都有。”
“克莱门特能拿到吗?”
克罗夫顿了一下:“如果他想,能。”
这一点很重要。
被割去的账页未必是在克莱门特死后消失的。也可能是他自己取走了它们,作为与埃弗里家对质的证据。倘若如此,那两页纸后来去了哪里,便比账册本身更值得追查。
我又问:“卢西娅来庄园前,是否找过你?”
“没有。”
“你在鹿铃旅店见过她吗?”
“没有。”
“你有一只包着黄铜护角的文件箱。”
克罗夫朝墙边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放着一只深棕色皮箱,四角钉着黄铜,样式与旅店女侍描述的完全相符。
“那个式样很常见。”他说。
“你有黑色大衣。”
“赫汀的冬天很少鼓励人穿白色。”
“你也有黑手套。”
“我还拥有两只靴子。如果目击者记得来客有脚,我的处境恐怕更加不妙。”
这句话出自克罗夫之口,倒使我对他多了一点耐心。人在被怀疑时仍能保持幽默,通常有两种原因:要么他确实无辜,要么他已经把该害怕的事害怕完了。
我暂时无法判断他属于哪一种。
“戒指呢?”我问。
克罗夫抬起右手,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指根也没有长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我不戴戒指。”
“塞巴斯蒂安戴。”
“是的。”
“黑玛瑙,银质戒托。”
“是的。”
“旅店女侍记得,最后一名访客也戴着一枚黑色戒指。”
克罗夫缓慢地合上账册。
“那么,怀疑似乎已经找到了它最喜欢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有几分疲惫和悲哀。
离开克罗夫的房间后,我去了老伯爵的卧室。
埃利奥特对此颇有异议,他认为凌晨拜访一位病重老人不够礼貌。我提醒他,谋杀案很少严格遵守会客时间,而老伯爵也已经用一生证明,他对礼貌的兴趣相当有限。
诺兰打开房门,告诉我伯爵已经服药睡下。可他话音刚落,屋内便传来老人的声音。
“让他进来。”
与前几次相比,老伯爵更加虚弱。他靠坐在床头,膝上搭着深灰色羊毛毯,苍白的手背上浮着青色血管。药瓶和水杯放在床边,壁炉烧得很旺,他露在毛毯外的手却仍在微微发抖,似乎火焰无法驱散房间里的冷意。
塞巴斯蒂安不在。
我没有坐下,只把账册放在老伯爵能够看见的位置。
“克莱门特的信托金被挪用了。”
老伯爵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庄园事务。”
“动别人的钱,通常不能称作庄园事务。”
“瓦扬家欠埃弗里家。”
“账面上没有。”
“账面不能记下一切。”
“的确。”我说,“例如它没有记下克莱门特如何死去。”
诺兰站在门边,呼吸明显变轻了。
老伯爵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因年老而浑浊,但还有着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年轻人争执,发生意外。这件事十八年前已经有了结论。”
“那个结论由莫雷医生写下,由克罗夫律师见证,由您接受。”
“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塞巴斯蒂安接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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