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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华》

16. 三师弟的秘密功课

后山的夜,是吵的。

当然,这话全山庄只有暮朝一个人认。

他刚在老松下盘膝坐定,耳朵边上就炸开了锅。三只精怪挤在他左肩,两只蹲在右膝,还有一只倒挂在松针上,七嘴八舌,声音又细又急,像一窝刚出壳的山雀。

“来了来了,他来了。”

“让开,我先说。”

“你昨儿说过了,今儿轮我!”

暮朝睁开眼,叹了口气:“一个个说。”

“小师妹!”倒挂的那只抢先喊,身子荡了个来回,“小师妹揣着火折子,进藏书楼了!三层!”

暮朝不意外。晚饭后清悦路过他身边,脚步没停,丢下一句”替我挡着点风哥”,人就没了影。挡什么,为什么挡,一个字没交代。

这很清悦。

前日守池老人那句”后半截没人记得全了”,别人听完就完了,她听完是要去把”没人”翻出来的。他早猜到她坐不住,没猜到这么快。

“她在里头做什么?”

“翻旧档!”精怪们齐声说。一只伸出小手,比划出一个吓人的厚度:“灰这么厚!她一翻,灰一飞,她就在里头打喷嚏,打得整层楼都嗡嗡响!”

“还有呢?”

“还有,”另一只压低声音,学得惟妙惟肖,“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说什么’后半截’,‘凭什么没人记得’。”

暮朝几乎能想出那个画面:满楼的旧档,一屋子呛人的灰,她蹲在架子中间,打一个喷嚏,自己先把自己吓一跳,再捂住嘴四下看。看也没用,整层楼只有她一个活人。

“让她翻。”他说,“替我留意着些,她下楼的时候来说一声。”

“留意什么?”

“留意她有没有被人撞见。”暮朝顿了顿,“还有,留意她翻完了,往哪边走。”

精怪们挤眉弄眼地笑,笑他操心。他不辩解。操心两个字扣到他头上,也不算冤。

“别声张。”他说,“谁问起来,都说没看见。”

“我们又不会跟人说话。”精怪们理直气壮,“人听不见我们。”

是。人听不见。全山庄上上下下几百口,听得见它们的,只他一个。这桩事他从未对人讲过。讲出去的东西,要么变笑柄,要么变把柄。他从小就分得清这两样。

——

精怪们识趣地退开三丈,蹲成一圈看他。暮朝解下剑横在膝上,闭眼,调息。

那股气又来了。

它盘在他丹田偏下三寸的地方,凉的,沉的,像冬夜井水底下压着的一截铁。白日里它睡着,入了夜就醒,醒了便顺着经脉往外爬,爬到哪里,哪里就一寸一寸凉下去。

他要做的,是把它一寸一寸请回去。

这门功课没有口诀,师父没教过,谁也不能教。山庄的心法是引气上行,气走清明;他这股气偏要往下坠,往暗处钻,天生跟心法对着干。他只能自己摸,摸出一套笨法子:屏息,沉肩,把气一丝一丝往回捻,像捻一根浸透了水的麻绳。

疼是免不了的。捻到第七息,肋下像被细针密密地扎;捻到第十二息,指尖开始发麻;捻到第二十息,那股气会忽然反咬回来,撞得心口一闷,像被人从背后擂了一拳。每到这时他就停一息,等那阵闷过去,再接着捻。

急不得。有一回他急了,想一夜之间把它彻底按死,结果那股气顺着他的蛮劲炸开,半边身子凉到天亮,第二天端碗的手都在抖。从那以后他懂了:这东西不能打,只能哄。哄它睡,一夜一夜地哄。

他不睁眼。他知道睁眼会看见什么。指缝间一缕若有似无的暗色,贴着皮肤游走,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看了五年,除了心里更沉,什么用处也没有。

有一回他故意在白天睁眼看过。演武场上,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捻着那股气走了半圈,指缝间干干净净,什么颜色都没有。原来它也知道避人。这东西比他还会藏。

一个时辰后,那股气终于退回原处,盘成一团,不情不愿地睡了。

他睁眼,先看了看手心。纹路在月光下清清楚楚,是个寻常少年的手。他把这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在月光里散开,散了两次才散干净。

——

小时候没有这门功课。小时候是那股气做他的主。

八岁那年冬天,演武场的木桩在他手底下无缘无故裂了一根,裂口齐得像被看不见的刀劈过。九岁那年,同屋的弟子半夜惊醒,说屋里冷得像冰窖,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第二天就卷着铺盖搬走了。没人说为什么搬,搬的时候也没人看他。

最厉害的那回,他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练剑练到一半,眼前一黑,像有人往他脑子里泼了一桶井水。等回过神来,周围空了一大圈,所有人都退在圈子外头,剑丢了一地,没人敢捡。

只有一个人站在圈子里,站在他前头,背对着他。

师父什么都没说。回身,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像拍掉一件小事。

那天夜里他发起热,迷迷糊糊醒过一回,看见床边坐着个人影,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稳。他又睡过去了,醒来时屋里没有人,床头搁着一碗还温的药。

第二天师父对众人说,那孩子夜里梦魇,惊了桩子。就这么定了案。

可普通弟子的眼睛是定不了案的。打饭时他们离他隔三个身位,分派杂役从不与他搭伙,迎面走过,目光先一步绕开。演武场上配对拆招,喊到最后总剩他一个,站着。

剩着剩着,就有人来捡他。暮风嗓门大,隔着半个场子喊:那边那个,别杵着,过来挨揍。暮云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拆招拆到他这一组,就慢下来,一式一式,喂得极有耐心。

他不怪绕开他的人。凉气是真的,裂缝是真的,换了他,他也绕。

那些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夜里这门功课做得再深一点,再熟一点。压住了,白天才能做人。

第二件事,是从不在人前喊疼。喊了,疼不减少,旁人先多一分怕。

做不好也没关系。做不好,就没有白天了。

——

膝盖上一轻,精怪们围回来了。

“你疼不疼?”一只小精怪仰着脸问。

“不疼。”

“骗人。你眉毛刚才拧成麻花了。”

“麻花比你脸大?”

精怪们哄地笑成一团。笑够了,就到了它们求他办事的时辰。这是老规矩:它们替他望风,他替它们出力。

“后坡的石头,压着我家门楣三年了。”一只老些的精怪说,“你明儿得空,替我挪一挪。”

“溪边第三丛蒿子底下,埋着半块铜镜,是我的嫁妆。”另一只细声细气,“上回放牛的差点踩出来,你帮我埋深些。”

“还有我!”倒挂的那只荡下来,“东墙根那窝野蜂要分家,你路过时替我跟它们讲一声——南边梨树的洞,是我们先看上的!”

“我不会跟蜂讲话。”

“你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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