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华》
下山这日,天没亮透。四个人从山门出来,晨雾压着山道,霜阶踩得咯吱响。暮云领队,采买单子揣在他怀里。暮风扛着扁担,一头挂着空筐,走一路唱一路。清悦走在中间,怀里抱着个小布包,攒的体己,说要给山上每人捎一样小玩意。
暮朝走在最后。
他不是被落下的。这条路他认得,哪一段有暗冰,哪一处山崖风大,他都知道。走在最后,前头三个人的背影都在他眼里,谁脚下滑了半步,他伸手就够得着。
暮朝心里有一本账。
清悦爱吃肉馅的,不吃皮上褶子蒸破的,破了汁就漏了,她说那是包子的魂。暮风忌口葱姜,吃了要起红疹,小时候偷吃一回,肿着嘴在孙长老面前跪了一炷香,被笑了三年。暮云喝茶只要七分烫,烫一分他不说,放到温了再喝,嘴上一个字不提,可那杯茶能搁到凉。
这些账没人让他记。他记了,记了很多年。
瓦坪镇的大集连开数日,他们赶中间一日,下来时镇子已经醒了。青石板街上水汽混着炭火味,两旁铺子一间挨一间,幌子被风吹得扑啦啦响。
采买单子在暮云手里,第一家是王记粮油。
掌柜的抬眼一扫,见是几个半大孩子,摆手:“去去去,毛孩子也来谈生意?”
暮朝把单子往案上一放。
“娃娃算账。”他说,“一文不少你的。”
掌柜的被噎了一下,一看单子上的数目,把算盘扒拉过来了。
“米一石,九百四十文。”
“九百。”暮云说。
“小师傅,您这是砍价还是砍我?”
“上月九百四。”暮云说,“秋涝过了,新米下来了,粮行跌了一成。镇东头今早的价,九百。”
掌柜噎了一下,打量这少年,年纪轻轻,说话一句一个钉。
“九百二。”掌柜咬牙。
“九百。”暮云说,“我们要二十石,腊月里结清,不赊。”
掌柜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心一横:“九百!成交!”
暮风在旁边看得咋舌,凑到清悦耳边:“大师兄砍价,砍的是章程。换了我,砍的是交情,磨半日便宜二十文,回头掌柜记住这张脸,下回一文不让。”
“你那叫砍价?”清悦说,“你那叫讨打。”
“讨打也是本事。”暮风不服,“下回你瞧我的。”
第二家是陈记酱园,盐。掌柜的报了价,暮风果然抢在暮云前头上了。他先夸酱园的缸,再夸掌柜的算盘打得响,夸到第三句,掌柜的眉开眼笑,价格添了两文。“年根底下,讨个彩头。”掌柜的说。暮风还要再磨,被暮云拎着后领拽回来。
“看见没。”清悦说,“讨打。”
“那是掌柜的不讲交情。”暮风揉着后领,悻悻的。
第三家百草堂的药,第四家布行。大师兄今日的砍价格外顺,顺得不太寻常。布行掌柜报完价,暮云刚要开口,对方自己先让了:“二十石米的主顾,布也算你便宜些。”爽快得不像腊月里的生意人。
暮朝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当年根底下好说话。这一点异样,他搁在心里,没有多想。
晌午在茶棚歇脚。清悦正跟一碗豆腐脑较劲,暮风在数钱,暮云捧着茶,七分烫,喝得刚好。暮朝把自己那碗没动的豆浆往清悦手边推了推。
“你不喝?”她问。
“不渴。”
她也不客气,端过去就喝了。他看着她喝,日头暖的,街上闹的,什么都刚刚好。
歇完脚,路过桥头杂货摊,清悦停住了。
她把怀里的小布包摊开,铜板一个一个数。给大师傅捎了两根纳鞋底的锥针,给孙长老带了一包南瓜子,给萨苏挑了半截炭笔,给子允买了只竹哨。数到最后,布包里还剩三文钱。
摊边两个赶集的妇人打量清悦,咬耳朵:“凌剑山庄的小师傅,是个姑娘哩。”“早听说了,山上如今女弟子收了一坪。魔族闹得凶,姑娘们也要学剑守家。”声音不高,暮朝听见了,清悦数钱数得专心,没听见。
三文钱,在糖摊前站住了。
糖摊上有松子糖,黄纸包着,一包六文。看了两眼,咽了咽口水,把三文钱收回怀里,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快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暮朝落在后头,全看见了。
他走过去,在糖摊前停下,摸出六文钱。钱是热的,在他怀里焐了一路。
“一包。”他说。
摊主包好,他接过来,没拆,也没喊她,快走两步,把纸包塞进她背篓最上头,塞完就走,去前头帮暮云看货筐的绳子。
清悦半个时辰后才发现,举着那包糖追上来,满街嚷嚷是谁买的。暮风说不知道,暮云说没看见。她说阿朝你老实交代,他说不是他。
“不是你,你脸红什么?”
“冻的。”他说。
腊月的日头照在青石板街上,照得他耳朵尖通红。清悦将信将疑,拆开纸包,一人分了一块。分到他手里那块最大,她说买糖的人得多分。
他接了,咬了一小口。
甜的。甜得比松子糖该有的多一点。
日头过了正午。桥头一个挑夫脚下打滑,一担山货散了一地,行人绕着走。暮朝把东西递给清悦,过去蹲下帮着捡,捡完替人紧了紧捆绳。挑夫连声道谢,问他是哪家的少年。
“顺路。”他说完就走。
暮风在后头直乐:“我这师弟,做好事跟做贼似的。”
王记包子铺。
铺子临着石桥,门口叠着十几层蒸笼,白汽一蓬蓬往上冒,半条街都闻得见肉香。王师傅嗓门洪亮,一边掀笼一边吆喝:“头一屉!肉馅的!”
清悦从队伍后头钻出来,刚要掏钱,暮风先一步把铜板拍在案上:“两屉!肉馅的!”
“说好我扛回来的。”他把胸脯一拍,“赌约是赌约,不能赖。”
清悦斜他一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哟,山上的小神仙又来了。”王师傅认得她,笑得满脸褶子,“半年一回,回回掐着我揭笼的点儿来。”
“那是王师傅的馅儿香。”
“嗬,嘴甜。”王师傅掀开蒸笼,白汽轰一下腾起来,“半年不见,还这么点高。”
蒸笼一开,队伍后头嗡地往前涌。暮风早有准备,扁担一横,替清悦挡出半丈空地:“排队!都有都有!”
“风哥,你这扁担终于派上用场了。”
“扛了一路空筐,就为这一刻。”
日头移到桥心,白汽散了又起。
两屉包子到手,烫得直倒手。四个人在桥头的石栏边坐下,一人分了两个。清悦捧着包子,先不吃,凑到鼻子前闻,闻完了,眯着眼叹一口气,那神情跟孙长老捧着新茶一模一样。
“快吃。”暮风催她。
“你懂什么,头一屉的香气,闻一口少一口。”
暮朝捧着自己那两个,没动。
他吃得慢是出了名的,可今日不是慢。清悦两个包子下肚,眼睛已经往他手上瞟了,瞟了三回。他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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