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从昭华殿出来，深深吐了一口气。

紧绷的弦略微放松了些，方才，他差一点就绷不住神色，想把温相宜拉进怀里。

几日来，温策往宫中给温相宜递信的动作不断，负责看管昭华殿的侍卫拦截了不止一次。信封打开并不能发现什么端倪，除了几句问安的话，其他地方空空如也，要用特殊质地的染料浸透才能显现。染料取自大卫朝之外的一个偏远小国独有的花种，上一世，还是温相宜主动和他解释了其中缘由他才知晓。这是温家祖上几代人特有的传递消息的法子，几十年来都不曾透露给外人。

后来，他们二人被迫分开两地的日子里，也给对方传过很多次这样的信。

想到那时的温相宜是那样信赖他，沈郁的心底又隐隐冒着疼。

信纸里的内容大都是温父说些前朝的消息，归根到底，他们要的就是他坐的这把龙椅。

两辈子过去，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君主帝王，若温家真的想要，若温相宜真的会开心，他哪怕双手奉上也不会有怨言。

可他还不能放下，乱世当道，前两世温家父母都已惨死，大卫王朝都会被大晟王朝吞没。

若他走下这个位置，他便只能做看着历史洪流向前翻滚，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输家。

他不想什么都做不了。

记忆初醒时，沈郁派人去查探过大晟朝的消息。大晟半年前发生宫变，老君主最小的儿子弑父登基，如今一切都掌控在新任君主的手上。吞并、围剿，那人御驾亲征，战无不胜。

他的姐姐，大卫朝的长宁长公主六年前嫁给了大晟的老君主做续弦。

上一世，沈郁借着这个理由给大晟修书，希望接回长宁长公主，并以此让暗卫遛进过大晟王宫，可惜几次都是铩羽而归。

所以这一世，大卫怕也难逃被吞并的命运。

之后几日，宫中盛传沈郁性情大变，不仅一改之前不近女色的做派，反倒大肆召幸起宫里的嫔妃来。

原本郁郁寡欢的妃子们都大着胆子往御书房里跑，今儿个有人给皇帝跳了支舞，明儿个就有人献上首曲儿，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就连之前接连碰壁的江自慧也得了召幸，连着几日容光焕发，言笑间恢复了几分凌人的傲气。

短短半个月，宫中新进的嫔妃都已轮着进了沈郁的寝宫。

朝堂上，沈郁闭着眼养神听着底下朝臣絮絮叨叨的话。翻来覆去的不过那几句，趁着年轻，早日延绵后嗣。

稚子出生，若他崩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策也不失为良策。

沈郁睁开眼，盯着面前伏地上奏的老臣，轻轻“哼”了一声。

原本喋喋不休的男人身子微颤，声音里压抑着惶恐，仍上谏道：“开国皇帝在陛下这个年纪已有三位皇子，而立之年十皇子已然降生。陛下如今已年满二十，正值春秋盛年，膝下却无一子半女，群臣惶恐，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计，广纳嫔妃，绵延皇嗣。”

他的话说得字字真切，仿佛真是个为国为民的悲壮老臣。

不过沈郁心里清楚，上一世，勾结外敌、引大晟军马入城的人里，面前这个人可是首当其冲。

抬眼扫过朝堂下的每个人，沈郁唇角冷冷勾起，似笑非笑。

“其他人呢？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

听出了沈郁的语气不对，其他大臣把笏板挡在脸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说话？”

沈郁眸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懒懒仰头，冲立在他身侧的侍卫努了努下巴。

侍卫会意，趋步走到沈郁身前。

沈郁抬起手，抽出了侍卫腰间佩戴的长剑。

满堂朝臣惊得全都跪在地上。

沈郁从龙椅上站起来，眼底尽是讥诮，提着剑一步一步往下走。

方才还直言进谏的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上，额头磕着金銮大殿的地砖砰砰作响。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他口中不停喊。

沈郁立在他面前，把剑架在他的肩膀上，看着眼前的人面色渐如死灰，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快意。

上一次，就是眼前这个人背叛了自己，引得大晟军马兵临城下却不得反抗。也是这个人，泄露了大卫先锋藏身的方位，困住了沈郁三天三夜，在温相宜失去至亲最痛苦的日子里，自己没能陪在她身边。

不恨吗？

他当然恨。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恨每当有了希望，又总会生出绝望。

眼前这人是上一世的意外。可他掐断了旧的意外，又总会生出新的意外。

命运从来没有放过他们。

沈郁的眼睛红得似要滴血，目光里的恨意淌出来，架着的利刃一寸一寸贴近那人的脖颈。

“你罪该万死？”沈郁的声音笑着发抖，“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不知道你们所有人的心思吗？你想把你的女儿送进宫来，你想朕宠幸她。你把手伸到朕的后宫来，便是死。”

他的手腕翻转，猛一用力，血顺着那人的脖子流满了金銮大殿。

目睹一切发生的其他臣子都低着头，不敢直视。

这已经不是这位年轻帝王第一次血染朝堂，早在他初登基时便有过一次。他们每日过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所以他们虽叹、虽哀，却并不意外。

他们大都不是什么良臣，剑指江山，便不能畏惧这些。

来了几个太监收拾好那人的残骸，其他人草草禀报了几件小事，康庆便替沈郁宣布退了朝。

沈郁把剑随意扔在地上，擦了擦手中的血，心底漫起悲凉。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起初，他故作暴虐，是想震慑住那些心思不正的人，渐渐的，竟也真的能做到杀人不眨眼睛。

若说那些人不忠不义不孝，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

若温相宜站在这儿，会不会觉得他陌生又让她失望。

她是要舍弃他的，他早晚要她舍弃他的。

只要能救她的命，怎样都没关系。

他不断和自己叮嘱。

温相宜接到父亲递来的消息那天，距离此事发生已经过去了三日。

约莫和沈郁忙着临幸其他妃嫔有关，她这处的侍卫倒是越来越懈怠了。

起初连只鸟儿都飞不进的昭华殿，这几日已是顺利得了几次父亲的消息。临近十五，每月的大日子里阖宫上下总要一起吃顿团圆饭。温策借着这个做缘由给温相宜求了几次情，沈郁才终于松口，要解了她的禁足。

殿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她的贴身小宫女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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