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关于“过去”的景象先行浮现——是她幼时在家附近小公园荡秋千的画面。父亲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仰头望着天发呆。画面没有声音，但白客脑海里自动回响起了那时附近的孩子们的嬉闹声……当然，其中没有她的。

她喜欢秋千。身体随着链条摆动，仿佛能被风拥抱，像鸟一样飞往想去的地方。父亲工作很忙，很累，如果我更有能耐，次次都能得高分，父亲不用担心我的学业，父亲的压力就会小一些吧……小小的孩子笑不出来，看也不看另一边追跑打闹的孩群，只是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间漏下的斑驳光点，闭眼倾听风过树叶的沙沙回响，双手不自觉抓紧秋千链条，越荡越高，却始终不敢松手。她知道不可能真的飞起来，如果撒手受伤，只会给父亲增添新的烦恼。

白客从回忆中抽离，心里的质疑有些动摇。这“科技”这么发达吗？还能读取记忆，甚至读心？那种傻傻只知道追求成绩的心态，属于曾经的白客，如今的自己明明已变了念头。

会不会……太真实了一些？

她想起了方才那段如梦似幻的经历，海风咸腥，扑得满面湿润水汽，赛阴那只布满厚茧的手、向她伸出——似远似近，触感却依稀残留。

她继续盯着镜面。景象变了，穿着原世界普通校服的少女出现在镜中。镜中的“白客”在笑，白客却感到脸上一凉，伸手抹去，指尖是冰凉的透明水液。镜中人表情切换成哭泣，白客脸上的肌肉却僵硬着绷紧唇角；镜中女孩怒目圆睁，镜外的白客没来由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两声，柔化了店内此时清净到清冷的氛围。

脚步声由远及近。白客艰难地将视线从变幻的镜面上扯开，顺着递到眼前的一方叠得齐整的红手帕向上看去——

却对上了一位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窈窕女子。

红手帕忽然像活了过来，四角伸长，一扬，又一卷！一片铺天盖地的艳红瞬间迷了白客的眼。

待那令人心悸的红色如被雨水洗刷般褪去，白客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风吹草低，苍穹澄澈辽阔，远山如黛。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棕发男孩，正一遍遍重复着挥剑的动作——尽管他手里握的不是利刃，只是一根粗细不均的木棍。

木棍划破空气，响起“呼呼”风声，裹挟着男孩略带稚气又有些抱怨的喊声：“圣剑大人！大人！我还要练多久啊！手臂好酸了，真的挥不动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前推移。男孩苦哈哈地咬牙坚持，而他身旁的一块岩石上，横放着一把银白色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密到难以辨识的纹路。

“继续。”

震鸣声同时响起，声源正是那把鞘中剑。

白客起初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新的梦境，甚至怀疑整个时光殿之行都是自己过度期待的梦中产物。

这时，她听见男孩与剑对话。

“圣剑大人，选我当圣剑使，真的好吗？虽然我兄长前些时日腿受了伤，但也不是养不好的那种……去除大灾变留下的‘污秽’，这种事，跟我这个农家孩子会不会差得太远了？”

“选你，是吾的抉择。你只管做便是。勇者的后代，怎不自信。”

“勇者什么的……不是几百年前的传说吗？诸神降下灾厄，纷战导致生灵涂炭，大地衰竭，有持剑者闯万里，行侠义事，惩处背德为祸之人，最终自身化光，串起同心同行的和平安宁之道，循光云集而来的众人才在乱世中重建了新城池。”男孩顿了顿，盯着手里的木棍，嘟囔了一句，“可传说还说，有新神普度大地，恢复生机，巨树拔地而起撑起破碎苍穹……事到如今，大家——至少大多数人心底都清楚吧，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

“不敬。信仰自由，言语要留分寸。”

男孩咬了咬牙，虎牙一呲，不服气地顶撞：“要是有神明，那还用得着勇者救世！而且，假如神明真的存在，为什么鼻祖父……勇者晚年却……就连圣剑大人您也，蒙尘多年。”

“……”听起来剑的嗡鸣滞涩了一瞬，“吾只履职，不关乎他人评判。再三十遍，今日休沐。”

男孩憋着一股气，怒意无处发泄，又辩不过，只得借挥剑撒气。剑法染上怨怼，那柄被唤作“圣剑”的长剑轻轻一抬，眨眼间便自行飞起，镌刻有飞龙环星纹样的剑柄不轻不重地敲在男孩脑门上。

“啊呀！”

“怨也无用，契约已成，这便是你的使命。”圣剑嗡鸣，又接了一句，“你继承了他的血脉，如你不做，污秽也不会放过你们一脉。不想更令你后悔的事发生，就握紧你的剑。”

“……我知道。”男孩渐渐松了牙关，沉沉呼出一口气，而后专心致志，再次遵循圣剑教导的剑法挥剑。

“话说，您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本名？一直喊‘圣剑大人’……好别扭的。”

“直到这世间，无需利刃出鞘。”

视点渐远，像是风托走了古老过往的残影，眼前的画面如同被抽走的卷轴，最终定格为一幅泛黄的古老画卷，悬挂在光洁的墙面上。旁边还有一块说明板，在灯光下白底黑字清晰无比：

格莱·刻那，农家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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