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或许还没成年——她认识到，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给予爱的能力，大部分人都只是在扮演角色：母亲、女儿、妻子、朋友……

她很庆幸自己认识到了这件事，否则她会无休无止地怀疑世上没有人爱她，就连杨琳和冯韵祺也不爱。现在她懂了，大家只是不会爱。人们总是更会爱老人和孩子，是因为老人和孩子有明确的需求，相比之下，很少人懂得该怎么爱一个独立的成年人。

在她的工作稳定下来之后，母爱好像失去了目标，等她到了生育的年纪，母爱又卷土重来，找到了她在约定俗成里的缺失，然后督促、使劲。她无数次说，“能不能在意点我真正在意的”，杨琳会说：“你到底在意什么？你以后孤孤单单一个人了，你会后悔的！”

她会后悔吗？其实她也不确定，但她绝不会因此就随意选择一个人共度余生。她一直在挑选，选一个像她一样懂得爱她的人，但是不能像她一样连自己都不顾，两个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会累死的。

杨琳揪着那句话不放，问她到底在意什么。她真想倾尽全部文思去表述，好让杨琳理解她、不要觉得她幼稚，但她倾尽文思也只能说：“很简单，昨晚有没有睡好、今天有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还有，昨天想吃西瓜今天就买来吃了，这就很好。”

杨琳果然嗤笑她：“这些有什么用？”

说不通了，她还是硬说到：“下午我带你们去打球，咱们三个比赛，你不是很开心吗？不是说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吗？”

杨琳露出很无奈的表情：“这和你的人生大事比都像小拇指尖儿一样，你明白吗？我一想到你以后可能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就愁得不知道怎么办。”

杨熠急得简直想跺脚，怎么都说不明白。她不懂人们的爱为什么总是被吸引到那些大而远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去，为什么不能落地、落在彼此身上、落在每一天？

她只好说：“我自己有判断能力，我当然也知道自己生活会很辛苦，但我也要找个合适的人在一起不是吗？”

“那么多人都找到了，怎么偏偏你找不到？你条件这么好不是随便选吗？一个都看不上？”

一个都看不上吗？算是吧。

母亲都不会爱孩子，又有多少人会爱情人？何况这个时代真的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大家怀着功利心匆匆走来走去，就算路上和谁短暂结伴，一旦谁磕绊了一下就能果断分开。

一段又一段付出而没有收获的关系后，她对感情彻底失望了。当她看到人合对于星合四的诸多宣传，她又忍不住想，自己或许只是对人类失望了。

她报名了公司的内测，接着参与性格评估，筛选出了合适她的“机型”。

她选择的关系是爱情，却不想给星合四植入关于爱的预先指令，当时的技术组长说，这样一来它永远都不会爱上你，它不会自主产生爱情。

她想，那这叫什么“近乎于人”？她顿时觉得自己在机器人身上寻找爱情的做法很蠢，像是要找小学生谈心。技术组长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赶快说：“只是不能自主产生爱情而已，你感受一下就知道了，它们和人无异。”

内测的星合四没有任何机器人标识，甚至还被赋予了可以应付绝大多数场合的合法身份。“只要不过安检、不靠近机器人识别工具，我自信没人分辨得出来。”

杨熠答应试试看，把机器人迎进家里，朝夕相处。她明白了技术组长的话，没错，就算共处一室、对坐着、对望着、甚至拥抱，她都感觉不到星合四和人的不同。甚至，就算她有不适也不是对机器人，而是对这机器人的性格——对人。

在试过了三个机器人后，她迎来了0017，不知道为什么，共进第一顿晚餐时她就有种预感：她或许会把它留下。

0017是一位生物老师，直接隶属于教育部，在固定学校带竞赛之余参与一系列教学培训和生物教育工作。给它们如此真实的社会身份，也是为了更好地测试它们的社会适应性。

就这样，0017走进了杨熠的生活中。

她总是觉得，0017和前面那些机器人都不一样，甚至在人类里也很特殊。0017好像永远都在思考，它的眼睛总是盯着某一处不动，若你以为它在发呆，叫它一下，它就会问出脑子里的问题：这个花为什么不用晒太阳？这里为什么要放个垫子？外面那个闪红光的是什么？这几种化妆品有什么区别？

诸如此类，杨熠生活中的每个角落都在它脑子里转个不停，杨熠觉得它实在可爱，她始终没有再想是否要换第五个星合四，只是一天一天，就这么生活过去了。

她放0017在次卧，自己在主卧，两人就像室友一般，早晚两顿饭在一起吃，晚上或许一起看电视、散步、聊天。她们很有共同话题，探讨事情，总是停不下来。周末杨熠往往会去母亲家，有一次0017提出想和她一起去周边玩玩，两日游。从那之后，她们周末也总是待在一起。

杨熠渐渐发现，0017对她和最初不太一样了，她反复问技术组长：星合四的性格会变吗？组长说会变，就像人一样，会随着外界环境的改变而改变。

她还想问，那爱的程度会变吗？会不会比预先植入的那条指令更爱了？这个问题让她羞于出口，技术组长看了她半天，问：“难道这个也不满意？”

组长很有些滑稽地压着一只眼，表示疑惑，因为目前为止所有参与内测的人都确认了机型，杨熠该有多挑剔，到现在还要换？

杨熠也说不清，但她下意识地想把0017留住，便说：“就这个吧，不再换了。”

她继续和0017做室友，她对0017很好、很照顾它。但是，她永远有作为人类面对机器人的那一点距离，说是高傲也好吧。很多事，她觉得不想解释就不解释了，对于0017那不知从何处产生的情绪，她时而关心时而故作不知，关心的时候，也觉得像是过家家。

有一天，要睡下时，她的房门被敲响了。她问“怎么了”，门外的人不说话，她只好说“进来”，门被打开，0017很无措地看着她，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说：“我最近总是失眠。”

它有进入待机状态的时长要求，若没完成，也会“浑浑噩噩”。进入待机状态的前提是所有主动程序结束运行，但它的主动程序总是无法结束运行，它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得到一些答案。

杨熠愣住了，她看着门外的人，问：“你也会失眠吗？”

“我的脑子停不下来，总是在想东西。”

杨熠的床头灯缓缓变亮，她又问：“在想什么？”

“你会爱我吗。”0017说。

杨熠彻底没了回答，她突然想到，0017应该是“爱”她的，毕竟被植入了那条指令，只不过，她从未正视过这件事。

0017是爱她的。

这个机器人是爱她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份爱，看着门外这个自称失眠的机器人，她糊涂了，第一次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些。

她跳过了“你会爱我吗”这个问题，退而求其次，说：“我很喜欢你。”

0017张了张口，却没说话。杨熠说：“想说什么？”

她竟然有点怕0017不打算说了，她竟然真的怕错过那句话。

0017说：“但我只有你，我是你的。”

这句话带给了杨熠极大的震撼，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0017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那是一种在人类身上都很难看到的虔诚与质朴，她感到自己的脊背都软了软，不禁道：“怎么才能让你睡个好觉？”

“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爱上我，至少要有个方法。”

“你太着急了，爱不是这么一回事，和教学不一样。”

0017显然蔫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总有一天会爱我，是吗？”

它简直像在自己哄自己，杨熠笑了，她知道这晚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便又用上最熟悉的应付：“对。”

也不全是应付，这也是她对自己的希望。

“或许你已经爱上我了，但你还没意识到。”0017又说。

杨熠彻底被它逗笑了：“你也太有信心了。”

“我只是太想要了……”0017摇摇头，往后退了一点，“我要回去睡了，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我想有个名字。”

目前为止杨熠都是叫它十七，她只在迎来第一个机器人时很郑重地起了名字，后面就懈怠了。

她点点头：“让我好好想想，或者你有想叫的名字吗？”

0017又后退一点，手扶着门把手，随时可以关门：“我也好好想想。”

“好。”杨熠笑着点点头。

“晚安。”0017说完，关上了门。看着越来越窄的门缝，杨熠发觉0017的关门声总是很轻，她回想起来，0017刚来时也不是这样的。这个小机器人的脑子什么时候发觉了她的习惯，又是从哪天开始为她改变？

她躺下了，躺进柔软的被窝里，说不上来自己心情。很久很久，她喊了一声，依仟冒了出来。

她说：“给它起个名字吧，你有什么主意吗？”

依仟稍作思考就想出了很多个，杨熠听了一圈，最后道：“还是我来想吧。”

依仟的大脑子转得发热，也只好应道：“遵命，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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