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边形》
在看过的影视作品里,人们总是用一盆水叫醒昏迷的人,这样一来,醒来的人会很狼狈,还什么都没做,就天然地成了劣势方。
她没有这样叫醒谈策,她只是坐在谈策面前,守着她。东西已经传出去了,接下来,她有她亲自要做的事。
麻醉药的效果比卖方说得还好,到这天的凌晨,谈策才终于弄出了点动静。她好像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等她能自如地睁眼闭眼,她确认了眼前的信宁是真实存在的,然后,她咧开嘴角笑了笑。
“下手不够狠啊。”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她感到口干舌燥,但她看着眼前的信宁,不觉得这人会给她水喝。
信宁冷冷地看着她,处理完那东西、做完“那件事”之后她便回来处理谈策,谈策昏迷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房间里守着,谈策不吃不喝她也不吃不喝,像是忘了自己需要吃喝一样。
“你看起来像个落汤鸡,我以为你是个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的人。”谈策评价道。
信宁把她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这个人,被绑着还能这么自如。这也很是她,一直身居高位,她的脸大概都不会做出服软的表情。
谈策左右偏了偏头,她能偏的角度很小,但也足够看见自己已经被换了一身衣服:“你帮我换的?”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下面是一条短裤,光着脚。信宁依然不说话,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很平静,是一种超越一切的平静,她看着谈策、盯着谈策,觉得自己已经望到了内心的终点——就在这个混凝土红砖砌成的房子里——几年以来的奔波、动荡都终将结束,她要去天上找柳素月了,要终结一切恐惧与不安……
只不过她隐隐觉得自己还不能死,忘了是为什么。她吞咽一下,她还有最后要做的事。
“柳素月,你认识吗?”她问。
谈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原来是为了她,你是她的什么人?她不像是会养小情人的样子。”
信宁站起来,迈到她面前,握住谈策的脖子,她慢条斯理地增加了力道,调整着角度,好像只是在尝试:“我问你认不认识她。”
谈策昂着头,看着信宁,口型道:“松手。”
“回答我。”
“松手。”
信宁感到一瞬焦灼,转眼就过去了。哪怕只有一瞬,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情境下还会显得被动,“感情”中的主导地位,是谈策让给她、哄她玩的吗?
她松开谈策,第无数次把她身上摸了一遍,确定她没有枪。谈策任由她摸,很轻地笑了:“就这么怕吗?”
信宁不想再和她周旋了,她结束了寻找,两手撑着椅子把手:“你杀了她。她是我的母亲。我会杀了你。”
她在谈策的脸上看到了一点像是惊讶的东西,谈策说:“你怎么进的人合?”
言外之意,这种身份,怎么可能完全逃过背调?信宁笑了,是扳回一城的那种笑容。
她没有回答谈策。实际上,她在法律上和柳素月毫无关系,她从出生开始就被挂在国外某人“名下”。即使如此,以防万一,她还是换了身份才来的人合。
国外她的“妈妈”是柳素月的至交,也是PUSUN的高层,PUSUN在进行机器人社会化测试时给一批机器人制造了完全可供在社会上独立生活的假身份,其中一个就是“信宁”。
机器人信宁早已被销毁,而信宁彻底地活在了世上。
信宁不回答,谈策又开了口,这次开口,她的美丽的、还有些口红的嘴唇渗出了血:“她不是我杀的,我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人命。”
但是,可以说,如果没有她,林非臣不会那么轻易地让柳素月消失。这句话她当然没有说,她勾了勾嘴角,道:“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为了给母亲报仇走到这一步的人。”
信宁咬紧了后槽牙,她不知道谈策为什么可以这样轻飘飘地评判,好像不相信她会杀她,这有什么不相信的?而且,什么叫不像会为了母亲走到这一步的人?谁会不爱自己的妈妈?从头至尾,她都只有她的妈妈,恋爱是虚的,电脑上跑的东西再好也是虚的,只有她的妈妈是实的、真的,吻过再明艳再漂亮的嘴唇,也会思念妈妈挽着她时的那种重量。
原本,她的计划是玩尽人生之后跟着柳素月走的,她想,到那时候她大概也玩不动了。
她蹲下来,蹲在谈策面前,谈策突然说:“你总是来这里,为什么从没被发现过?”
信宁顿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地板。谈策怎么还在问这种无聊的东西?她想听谈策说点别的,关于柳素月,或者关于所谓的合作。
她抬起头来,平静道:“我偶尔回祖母家,是另外一个小镇,报备过。我会先过去,留下手机,然后到这来。”
那个祖母家也是假的,那是她法律上的妈妈帮她弄的一处地点。
“生物识别怎么逃过的?”
信宁懒得再说了:“我有办法。”
谈策又笑了一下:“你很浪费你的才能。”
她的目光自上而下,又欣赏又审视,就像她的眼里真的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信宁的脸颊。信宁别过头,拒绝了这种抚摸。
她问:“你一点也不怕死吗?”
谈策不置可否,接着说:“考虑一下和我合作,你把那些东西给我,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为什么你这么想要这些数据?你和人合真的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谈策吸了一口气,她伸出舌尖想舔舔嘴唇,但是忍住了:“我们不想再让林非臣坐在这个位置了,她太不可控,她的那些构想——你应该看到了,也太疯狂。我们要拿到能威胁她的东西,一步步打算吧……信宁,你想坐到那个位置上吗?这也可以给你。”
信宁道:“我不觉得这东西能真正威胁到她。”
“这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了。”
信宁笑了,天知道她有多么讨厌谈策说出这句话的模样,什么叫“不是你需要考虑的”?她不喜欢自己的任何一部分被别人掌握,更别提像这样做傀儡。
她张口,刚要说话,突然反应过来,谈策或许在拖延时间。会有人来找她吧,就算她只身一人过来的,如果她消失的时间够久,一定会有人来找她的。
她的心立刻剧烈跳了起来,像刚进行过一场激烈的运动,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刀,安抚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她的杀人和自杀随时都可以进行。
她还有事要问,她被这个狐狸一样的人浪费了太多时间。
“为什么要杀她,她不同意这个计划,所以杀了她?”
“大概吧,我也不了解。”
“你了解她。”
“我了解得很少,那时我不在星合,”谈策略表遗憾地看着她,“你想听一些她的故事,是吗?抱歉。”
“她的死和你无关?”信宁说。
“是呀,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谈策笑道,“是不是不用杀我了?”
信宁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更是笑了:“我要和你殉情,谈策,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杀我自己呢。找你的人来了这里,一打开门,两具尸体,多浪漫啊,多幸福啊。”
“……”谈策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以为你只把我当作一个台阶。”
“原本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谈策沉默了,她的目光终于变得不再平静,她用几种不同的情绪看着眼前的人,最终,她说:“你爱我,就应该放过我。”
“我爱你,我只是要完成你,谈策,谈总,”信宁站起来,开始在这石砖地板上走动,“完成你,也完成我,你懂吗……”
她把自己说得越来越清晰了,好像刚才对“自己”有点模糊,现在也都找了回来。她渐渐像是喃喃自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她需要冷静下来,在可能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她需要思考她还有什么想问、还有什么没有做的。
她想了很久,一声不吭,她听到谈策弄得椅子吱呀响,她明白谈策也有点慌了。
她不管她,只确认她的捆绑是否还管用,确认好了之后,她顺手擦掉了谈策嘴上的血,然后走出去。她走到院里四处眺望,外面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在院门口,她确认了自己的警报器还开着、还在工作。
她走回去,看见谈策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疼……”谈策说。
她看了一眼谈策的手,不知道她怎么弄的,绳子反而更紧了,勒得她的手都充血。信宁不想管她,又问:“她是怎么拒绝的,她怎么说的她接受这种计划?她说这是‘人类的终点’,是吗?”
“疼……信宁……帮帮我。”
信宁坐在她面前的凳子上,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接着说:“你知道吗,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同意这种计划。其实林非臣是个天才。”
谈策的光脚蹬了两下,信宁突然觉得她这样很狼狈,这种虫豸的模样,是不值得和她殉情的。
“别显得这么廉价,好吗?像你刚才一样,不怕死的样子,开心一点。”她走上前来,很温柔地把凳子扶起来了,然后掸掉谈策半边身子上的土。
谈策看着她,把唇卷进嘴里又放出来:“你真是个疯子……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松开我,信宁,死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就算你要报仇,也得看看结果,不是吗?”
信宁顿住了,是啊,这正是她一直以来忘了的“还有什么要做”。她思考了片刻,道:“你的意思是,那些东西还不够扳倒人合,让林非臣付出代价?”
谈策大口吞咽了几下,绳子太紧了,任何一点挣扎都会让她感到窒息,她只好不动了:“这是很复杂的过程,信宁,证据是需要兑现的,你懂吗?难道你不应该亲自去做这件事吗?谁能让你放心,交出证据就一走了之?”
信宁直起身来:“我差点忘了……对,那个老混蛋不靠谱,不,大概还是可以的,我看她的意思……但她也该死,她也该一起死——不能一起死,只有我们能一起死。”
先把事情办了——她两只手握在一起,握着想象中的一条时间线——和你殉情,我要看你先死,会是什么画面?在此之前,把你藏在哪儿?
正当她想这些的时候,正当谈策的手在地上磨破了一层皮,她们同时听见了院子里的警报声。她们面面相觑,信宁像个做不出题的学生似的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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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经提前向学校递交了申请,她要请几天假。学校设有专门的机器人岗,辅助教学的同时,在老师缺课时也可以顶上。因此,她不需要特意找同事代课,请假很快就得到批准。
她带着两位老人先走一步,杨熠说要忙,生日当天走不开,第二天再去和她们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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