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边形》
贺追和杨熠约了一顿晚饭,自从上次她在球场提出邀约,这件事便像个应酬似的被她排进日程表里。
吃饭的地点是杨熠定的,贺追让她随便选,恰巧,杨熠选的餐厅也很符合她的喜好。
自上次车库一见后,杨熠的“嫌疑”在她心里降低了不少。但是,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她浑身上下的电子设备都换成了生活里用的那套,饶是杨熠有一键摄取信息的能力,也是无处可使了。
不过,这顿饭给了她一种别样的感受,这超出了贺追的预料。
她们很融洽,不只融洽,甚至有些契合。贺追带着一身的防备来,却渐渐卸下了伪装,忍不住说了不少话。
她们没聊任何“有用的事”,她们只聊日常,却让贺追觉得很新鲜: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进行过这样的交流了,说今天的天气、面前这盘菜、最近的电影、远方某一片草原……
很陌生,不是对杨熠,却是对自己。有些事,她都快忘了还存在在自己脑子里。她惊讶地发现杨熠和她的审美重合度很高,她从前爱看的电影、书籍,留意过的几段采访、辩论,杨熠全都知道,并且也有深度剖析。
是她从没遇到过知己吗?这种感觉,应该说是遇到知己了吗?
她已经很久没留意过电影纪录片了,杨熠顺着她们的聊天推荐了好多同类影片。她一直听,一直点头,听着听着,杨熠忽然停下来,问:“你的记忆力很好吗?”
贺追一愣,她反应过来,杨熠说了很多,而她也没拿出手机来记,像是并不打算去看。
她先道了句歉,又说,尚且能记住,再多可能就记不住了。
杨熠抿了抿嘴,看了她有一会儿,道:“你太谦虚了,明明大学时候看的东西还能记住,你刚才复述梁志远xx年国赛的论点,把我吓了一跳,梁志远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吧。”
贺追笑了,因为梁志远这个辩手在后期是著名的“七秒记忆”,此人年近六十时打过一场表演赛,自由辩环节竟然把同一个问题抛出了两遍。
就这种和一切都无关的事,她们聊了很久。晚饭之后,没人道别,就顺便沿着河边逛了逛。夜景很美,两人聊着天,都总是笑起来。
杨熠说,某某人的采访风格太滑稽了,最近竟然还登上了“国际舞台”。贺追想了半天,想起来当时媒体对那人的形容,“猴式采访”。
她们其实算是同行,贺追坦白了自己的职业,她说出“致一律所”时,杨熠露出很惊讶的表情,并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贺追看看大拇指又看看她的眼睛,本来不想再追问的事,又不由得到了嘴边。
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真的什么目的也没有吗?
想问个明白,或许只是想再要一个这样无关一切的夜晚吧。
河边的一切都很松弛,贺追并不是没来过这,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甚至,她也曾和别人在此约会,那时候都想些什么?说来蹊跷,反而把这些忘了。
她最终也没有做出什么试探,又或者说,杨熠的坦诚让她不知还能再用语言试探什么。她们在一个地铁口分开,杨熠是坐地铁来的,她在扶梯下降时还回了一次头,贺追没走,一直看着她。
她给贺追发消息,告诉她,回去吧。
可是贺追没回复,很久都没回。
贺追一直陷在沉思里,广场上的天幕投放着人合巨大的广告。有关星合第四代伴侣机,人合都无需自己做什么宣传片,把社交媒体上爆火的短视频放上来就够了。
她反复想着这个晚上,可是也没什么头绪。待在一起时觉得没什么好试探、觉得杨熠的真诚像玻璃球一样澄澈,分开了又后悔没试探几句,万一她就露出破绽了呢?
她让车开来广场,上车之后,才终于看见杨熠的消息。
她回道:“抱歉,一直没看手机。”
“没事,”杨熠很快回她,“谢谢你的晚饭,我很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贺追有点惊讶,她以为感到特殊的只有自己。或许某个人说对了,她其实就是一个很没有生活的人。因此,一旦被人拉着感受到半点生活,就会觉得新鲜。
她回:“我也很开心,你说的没错,我们真的很投缘。”
她把这句回复删删改改,最终按下发送,还要逼自己一把似的。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旁边,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手机接着嗡了一声,她拿起来,杨熠发来:“下次再约,我来请。”
贺追其实想说不用,但她知道这必然引起一番推拉。真是奇怪,晚饭吃得很好、聊得顺畅,饭后这几条消息却格外焦灼。
她便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卡通形象点头:嗯。
她不是不擅交际的人,为什么这次显得这么奇怪?因为她的怀疑吗?因为对方的坦诚吗?她把手机扣回去,想也无解,渐渐想到别的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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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东有一款老式手机,手机本身早就停产了。几年里手机坏过一次,好在很容易维修——功能简单的东西,也往往没那么麻烦。
她只用这部手机和信宁联系,高科技看不上破手机,破手机自然也能逃脱高科技的监视。她知道有人把自己称作怪胎,她不为此解释什么,但也总是想,她只是知道太多、看见太多。
“我们?没什么进展,在准备开展反向工程……
“其实我知道拆不出来,人合要是连这点准备都没做,就收拾收拾滚蛋吧。
“还得看你,全押在你身上……不是,我没在给你压力,信宁,你得相信我,我还有后手……那是胡乱说的。”
任安东用脑袋和肩膀夹着小手机,往酒杯里塞了几个冰块:“你还是不明白,找致一是堵严总的嘴,她想找最牛的律所,那就找,力科本来和致一也有深度合作。”
“哈……”半杯酒下肚,她感到一阵畅爽,“不过致一的合伙人还有点意思,看她好像很想把这案子做出来?致一要是真能按部就班做出来,我就……”
她不知道该说句什么狠话,电话那头问:“就怎样?”
任安东胡乱笑了笑:“我就服了她,还能怎样?”
笑完,她的表情又严肃下来:“她还认识陈质,你知道陈质吗?你肯定知道,她和陈质关系匪浅。
“你别担心,我说有后手,就是真有后手……你说,如果这次的伴侣机杀了人,能引起多大的舆论?
“不是一口咬死机器人有性格了吗,哈哈,趁现在机器人法还没跟上……其实那位律师是很合适的人选,我总感觉,如果她莫名其妙死在机器人手里,陈质不会放过……”
“你疯了吗?”
“我没疯,信宁,我一直都知道该做什么,我们都说好了,不是吗?”
“机器人根本就不会杀人,人合的机器人更不会。”信宁说得很重,像要把这句话凿到任安东耳朵里。她比谁都清楚,人合的代码约束、机器人回收等等无比完备,法律层面的声明也几乎无懈可击。
“所以说,要让嫌疑人只剩机器人,再不可能也成了可能。要有一个人和社会上的谁都没关系、都没恩怨,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里身边都只有那个机器人。再布置一下现场,再栽赃一下,如果她们坚定代码没问题,那这桩案子是怎么回事?
“多边形理论?统统回炉重造。致一……这也是我找致一的原因,致一有本事把这个案件带来的影响最大化,让司法部门盯上她们的代码,最好。”
信宁听完,只问:“你要杀谁?牵扯的人越多风险就越大,不要增加额外的麻烦。”
“你还不懂吗,孩子,”任安东把最后几口酒喝完了,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自始至终符合要求的,只有我自己。”
她笑了笑:“所以,别担心了。”
——————
自从杨熠出现在贺追团队的视野中,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留心有关她的消息,时至今日,终于算有了些眉目。
梁伟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得知,杨熠真的已经离职了。这个话题是对方先聊起来的,之所以聊起来,是因为杨熠的离职很突然,在人合科技的法务部门引起了些讨论。
为什么突然离职?好像惹到了大高层,弄成劳务纠纷了,就这样,杨熠走之前还想多拿点。最后多拿了吗?估计是没有。这就给了人合法务部门的人们一些警示,公司根本不怕你走,无论是谁,也根本没有和公司叫板的资格。
人合科技的法务部门十分完备,杨熠离职后,立刻就有人补上了这个法务经理的空缺,像公司里从没有过这么一号人似的。
……
梁伟把这些报告给贺追,贺追听了很久,等到她的小助理把话全说完,她才道:“是我对她过分紧张了。”
她今天还有个重要的对接,实际上,在她得知了杨熠的名字后就已经渐渐放下了这件事,或许还是和杨熠见的那几面起了作用吧。
中午,她和客户吃过饭,突然感到头痛。她偶尔会有这种毛病,生理期前几天,休息不好的话就会头痛难忍。
她的医生说,多休息、多呼吸新鲜空气可以缓解。她想,多休息不好实现,但呼吸新鲜空气的话,每次和任安东见面时候多呼吸呼吸就是了。
她回律所吃了止疼药,下午两点半有个电话会议,中间这点时间,干脆在沙发上休息了会儿。
她却不料,刚睡着便听见敲门声。她惊醒过来,戴上眼镜起身:“谁?进就行。”
是李玄瑛。
“你在睡觉?”她还是进来了。
贺追叹了口气,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没事,刚醒。”
她眨了眨眼,还是头疼,每一次眨眼都疼。她把身上的毛毯拿到一边:“坐吧,什么事?”
李玄瑛是来和她聊上次的机器人行凶案,她们这些人白天到处奔波,也就只有中午这点时间能“闲一会儿”。
贺追接了杯冰水喝,边喝边听,案子最后按“机器人为常规凶器”判的,结果是“工具使用不当造成意外伤人”。
案子判完了,但好像真正的讨论才浮出水面,她们相关的这些人都不由得想:如果杀人的是星合四呢?从法律上来说,当然依旧按照“常规凶器”处理,但作为律师,完全可以从星合四的特殊性上撕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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