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扬》
秦一扬医生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做好早饭,和云暄一起吃完后,云暄刷碗,他去换衣服。但因为今天云暄宿醉,而且值的是大夜班,不用早起,所以他自己用毕,桌上留一半早饭,直接出门,不用多等十分钟错开时间。
大概七点二十,他出单元楼。进医院正门,穿过门诊楼,到一号外科楼。他搭的永远是东边的电梯,这可和云暄不一样,因为只有东边六部电梯才能去15层以上。他跟电梯员说一声,加个26楼,他到脊柱外科。
进科这会儿差不多是七点四十,进医生办公室,穿上白大褂,等八点钟和侯教授一起查房。
普仁的骨科占五层,脊柱外科是骨科的亚专业,和骨肿瘤科同在26楼。楼上还有关节外科、小儿骨科等等亚专业科室。
总体来说,骨科大而细,推广集采之前,它还辉煌过很长时间。单论秦一扬在的脊柱外科,就有十个医疗组。像秦一扬这样“青年才俊”的牛马,别说在普仁,就是在骨科,也是成把抓。
但是秦一扬有卓越优势——他长得帅。
五官硬挺,有双眼皮,但窄窄的一条,不让人觉得过于柔和,他睁开眼瞧你,你就知道这是一双清澈分明的男性眼睛。高鼻子,高得不张扬,没有驼峰也没有鹰钩,就是安分而传统的高。年纪小的时候,秦一扬的嘴角还微微向上,这样一张脸的搭配,看过的人都会说这是个阳光少年。
现在不同了,家庭变故后,他的嘴角向下,眼神也是黯淡冷漠的,你能在27岁的人身上感到老成。
但是把秦一扬撂进人堆,还是很显眼,新住院医入科,主任、教授们都要多看他一眼,别的年轻大夫可以不晓得,对秦一扬,他们绝对是印象强烈。
长得帅,跟病人说术后注意事项,病人听得都更认真。
秦一扬说:“这几天给你先生吃流质的食物,每个小时做五分钟勾脚尖、绷脚尖。躺着,腿抬高三十度做,坐着,就抬高小腿和大腿平齐来回做,记住了吧?”
对面的阿姨眨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神喏喏地说:“哦哦。”
不过患者们总是偏见地认为,样貌出众的医生,可能医术不精,是个花瓶。
侯教授领着查房的队伍,转战下个病房,秦一扬加快步子跟在后面。在隔壁病房待了两分钟,秦一扬往身后一看,自己带教的研究生谭裕哲不见了。
阿姨堵住谭裕哲问:“大夫,真的伸伸脚就行了?还要去康复科锻炼吗?”
谭裕哲叹了口气,答:“等你们摘掉颈托,再去做康复。秦医生刚才跟你说的是踝泵运动和股四头肌……”一时记不起全名,谭裕哲总结道:“防止双腿静脉血栓的。”
秦一扬转回2605病房一看,阿姨正在拉着谭裕哲问同样的问题,明摆着是信不过他嘛。
真是倒反天罡,不信正式住院医,问规培的学生。近来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患者们不知道谭裕哲是学生,比起秦一扬,患者更信任小谭。谭裕哲把规培的憔悴,熬成了一种沧桑感,患者们喜闻乐见这种沧桑,觉得是专业的标志。
回办公室,同属一个医疗组的宋柯听闻此事,哈哈笑,秦一扬看一眼他,宋柯胡子拉碴,很成熟,也很专业!
宋柯是北方人,考学来的楚城,从此也在楚城扎根,立业安家。他和所有骨科大夫一样,个头高,但是肚腩已经凸出,宋柯总说,这怪他39岁,代谢降低,依秦一扬看,这分明是他懒于健身。
宋柯说:“扬儿,咱就拼脸,硬帅!千万别往老了打扮。没结婚没恋爱呢,不帅咋找对象。”
谭裕哲瞌睡兮兮地趴在桌子上,听这话来神了,“师哥没女朋友?我有女同学想加你微信呢,你要是没意见,我就给了啊。”
谭裕哲的同学自然也是在普仁规培,一睹过秦一扬的风采。普仁女医生、女护士多,秦一扬去年刚入职,就有人向宋柯打听,你们组的院草叫啥啊,什么来头。
普仁是全国顶尖的大医院,形形色色的人在此交汇,人际关系网密得一只蚊子都别想放过去,宋柯报上秦一扬的尊姓大名,马上就有人说出,他是秦亮的儿子,就是那个进去的行长秦亮。
秦一扬的脸再帅,也不敌亲爹坐过牢的污点,没人想和这样的家庭结姻缘。帅哥嘛,看看就好了,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谭裕哲的同学,估计也是不清楚他家啥情况,秦一扬也没心思谈恋爱,他说:“有意见。私人联系方式,请勿泄露。”
宋柯故意说:“你瞧不上人家啊?”
秦一扬回嘴:“你少挑唆。我努努力,就快谈上了。”
“哎哟,可以啊,深藏不露!有照片没,我们看看?”
秦一扬没再理他,敲电脑写病程,他刚才那句“快谈上”是开玩笑,但他确实没心思恋爱,因为下班回家的感觉,和恋爱一样,他没有恋爱的必要。
今天不算忙,中午秦一扬和小谭吃过午饭,还有空闲去值班室午休一会儿。他睡上铺,小谭睡下铺。值班室的老窗帘被阳光映得发黄,结结实实兜住灿烂春光,睡意丝丝缕缕蔓延上来……
月光照亮的客厅里,急促的呼吸,近在一线的湿嘴唇,在他身上游走的手指……
秦一扬突然睁开眼睛,甩了甩头。昨晚发生的事阴魂不散地缠上他,一闭上眼,脑子就自动播放。都怪她惹得他欲望泛滥,他躲进卫生间彻底而深入地幻想了一番,填补没来得及发生的事,边想边进行手部动作,记忆自此拓印进脑子里。
他又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还是那幅情景。秦一扬不信了,翻个身面对墙壁睡。只听谭裕哲在下面幽怨地说:“师哥,你别晃了成吗?”
他晃了吗?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云暄发的。他挑挑眉,点进去看,是不是她回忆起昨晚干的好事,来忏悔道歉了?
云暄的记忆非常会为自己修饰,她只记得自己感谢了秦一扬的安慰,随后醉倒了,那些撩拨点火,她是一点没记住。这会儿很诚恳地转发一条烹饪视频,自制土豆泥鸡肉彩椒碗,问秦一扬,晚饭能不能做这个。
Young:「你是故意的吗?」
停云:「?」
秦一扬的眼神晦暗,盯着对话,对面迟迟不回话,他已经有点心软了。
停云:「没有使唤你的意思,你不想做可以不做。」
秦一扬做饭,云暄有一道菜的点菜权,这是他们约好的。秦一扬猜想她大概是真忘了昨天晚上,马上挽回。
Young:「可以做。」
Young:「我下班回来就做。」
停云:「好,我买菜。」
对话结束,秦一扬的手指按在云暄的头像上,若有所思。她真不是撩完他,再装失忆玩欲擒故纵?
眉头渐渐放平,他姑且信她,量云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欲放下手机,抓紧剩下的那点时间睡觉,小叔秦铎发来两张检验单,尿常规和肾功能的。术业有专攻,秦一扬即使再好学用功,肾内科也只能看个大概。红细胞和肌酐超标,小叔又有慢性肾炎的病史,八成是复发了。
秦一扬并不慌,小叔先前说起过,他得流感之后,一直反复发低烧,秦一扬判断八九不离十,大概是肾炎。他预先请教过宋柯,肾内科哪位专家擅长看肾炎,已经提前联系上。
秦一扬又问了问小叔的疼痛程度,让他别担心,有他在,尽快来楚城到普仁住院。
打完字,手机放到枕头边,想到小叔,就想到老家的阡陌纵横,藕塘片片,金灿灿的油菜花,他站在田埂上放风筝。想到小叔,他还想到爸爸,出狱以后他搬回了乡下老家,住进小叔空闲的自建房,和他们母子分开住,每天忙于务农,不问世事。
午休没给他时间怀念太多,一点半,秦一扬下床,穿上白大褂给病人做清创。忙完后回办公室喝两口水,护士喊他去11号床看看,病人家属找他。
11号床哪有家属,病人是个从脚手架坠落的民工,替他主事的不是家里人,而是包工头。他去到病房,一名皮鞋沾泥的中年男人,穷横穷横的,大约就是包工头,拿着侯教授的话质问他,你们领导都说了做固定手术,送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给做?当天动一次刀,现在还要再来一次,你们什么意思?看我冤大头想赚两遍钱?
送来那天,民工后背摔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当然要先做清创,缝合好筋膜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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