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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扬》

7. 云暄的家

杨浩天向云暄报喜,他以笔试第一的成绩,进入面试。他考的是卫健委的岗位,今年只招一个人,笔试第一相当于半只脚踏进卫健委大门,大概率他能一举上岸。

云暄不急这一时和杨浩天分手,杨浩天这人道心不稳,复习考试期间上个床都怕分心,真分手了,他还能平心静气去面试?她还是送佛送到西,等到他面试结束,尘埃落定,再和他撇清关系。

更多时候,云暄没心思关注杨浩天,她现在经常忘了她还有一个男朋友。

生活变得特别称心如意,上班开心,各科的手术流程掌握得七七八八,她顺利地度过新手磨合期。医院对于新进的护士有完整的教培体系,护士人数也多,她有同一条战线的战友,遇到啥问题,对哪个大夫有不爽,她背后一说,前辈老师们都懂,云暄很有职业认同感。

下班开心,扫辆共享电动车,买甜辣卤的猪蹄和素菜,再买点隔壁店铺的水果,两只满兜兜的塑料袋挂车把上,她悠悠地骑回家。她和秦一扬建了一个支付宝小荷包,每人各打一千,作为菜金,谁买吃的,钱就从里面出。

秦一扬有做饭的手艺和耐心,云暄的速食相对比下索然无味,她非常巴结地双手合十,眨眼睛问,以后做饭能不能多做一份她的。

秦一扬说,也行,你得负责洗碗。

他们最近常吃春饼,外面买来细软筋道的薄饼,切黄瓜丝、胡萝卜丝,烫绿豆芽,起锅炒一盘香椿鸡蛋,各夹一筷子往饼里一卷,两人捧饼咬得咯吱响。

云暄咀嚼美味时,也会侧眼偷偷看秦一扬,秦一扬总是在刷手机,视线不和她接触,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侧脸温和专注。云暄悄悄地想,原来两个人吃饭确实更香一些,她也喜欢有一个人陪着,她从前都不知道。

袁绮总对她说,你以为你自己不需要,你总对杨浩天说你不用他做点什么,你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你不要?

云暄想到秦一扬在家里或主动或顺手做的家务,想到他做的每一餐饭,她觉得是那么安心熨帖。好像一颗心漂泊许久,终于躲进暂时歇息的港湾,她不能想有一天秦一扬会离开这个房子。她的眼神绕过他,看后方的窗台,上面有她水培郁金香,开了水红的花,夜风吹进,花瓣被拨动。风顺着不为人知的缝隙,溜进她心里,挠得心痒痒的。

普仁医院手术室按照APN模式排班,A班早七点四十五到晚五点半,P班晚五点半到十点半,N班十点半上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按传统概念理解,A班就是白班,P班是小夜班,N班是大夜班。云暄和邹意意今天上P班,云暄开了台儿科的手术,邹意意腹腔镜切口疝手术。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忙活完的云暄又一次去拿外卖,带回手术室食堂吃。邹意意今天点的是麻辣香锅,吃得满头冒汗,见了云暄的潮汕牛肉烫捞杯外卖,略感意外,问她,咋吃那么清淡呢。

云暄淡淡地回道,口味变了。

邹意意说罢喝了两口可乐解辣,红罐子的可口可乐。云暄拍她一下:“今天晚上要是忙,我都怪你。”

这是医院值班的小忌讳,不能吃红色食物,否则值班期间红红火火,忙个不停。

邹意意喊冤:“点收藏送的好吧!”

云暄看向坐在邹意意边上的实习生妹妹,她吃的也是香锅,邹意意给她点的,这是带实习的规矩,老师负责给实习生买饭。实习生妹妹也辣得脸红,一句话不说,安安静静边看短剧,边扒着米饭吃。

云暄对邹意意使眼色,扬扬手机,邹意意看她发的消息,云暄是这么问的:一个人吃饭总看手机,说明什么?

邹意意看看实习生妹妹,回说:1.尴尬;2.无聊。

原来如此……

她们俩吃着饭,又嘀嘀咕咕说了不少小话。最近普仁院内护士做医美的风气之盛,令人目不暇接,她俩主要聊的就是这个话题,谁打了童颜针,谁做了热玛吉。

在这个社会上,女性更爱美,讲外表,普仁的护士们也不例外。因为她们是医疗从业者,了解其中原理,放心无菌条件,普仁的护士们似乎对医美的接受度高,她们之间掀起了一股医美风潮,竞争容貌。老一辈割双眼皮、纹眉,到了这一代是注射、做光电项目,科室里一个人医美后,其他人看见立竿见影的效果也动心。

云暄并没有医美的想法,只是嘴上八卦,邹意意倒是很想试试水光。实习生妹妹突然抬头,很认真地说:“小云老师就不要再做医美了吧?你再童颜就不能来上班了。”

云暄是张圆脸,中庭又短,扑闪闪两只大眼睛,黑瞳仁还占得多,一笑就有小酒窝,看着本来年纪就小,不能服人。她刚上班的时候还为此发愁过,更不可能做医美变得更幼态了。

但是云暄这幅长相,放在普仁院内客观评判,不是大美女,却是直男斩。云暄对医生们凶,对病人温柔啊,人文关怀给得周全。

有18岁的男生切阑尾,醒来看见甜姐儿殷殷切切嘱托。云暄说的术中记录,他一概听不进,麻醉劲儿没过,肌肉没力气,还以为自己上天堂见天使了。云暄要把他交给病房护士,男生伸出手一个劲儿地叫:“姐姐!姐姐!姐姐!”

这事快成大伙儿的笑谈了。

云暄摸摸自己的脸,心想上班这三年,疲惫感与日俱加,和“童颜”真没啥关系了。

吃完饭,继续回术间干活儿。云暄的妈妈,蔡巧珍,发消息问,她爸腰疼得厉害,疼得直叫唤可咋办?

对她爸云连庆的事上,云暄一向没什么耐心。云连庆腰疼是老毛病了,久坐喝水少,不爱上厕所,还不改变生活习惯,从年轻的时候就闹肾结石,反复发作到现在。

左右无非那些他常吃的药,云暄回说,吃点三金片。

蔡巧珍很担心丈夫,对女儿的这个回复不大认可,坚持让云暄回家看看。

可云暄哪里走得开呢,她还在上小夜班,她应付不来她妈,蔡巧珍说着说着像快哭了,还说不行今天晚上就要送她爸去医院。云暄只能安抚她,大概十一点她回家。

路灯下的玉兰花昂然绽放,云暄坐上网约车,驶离普仁。车窗外划过流水一般的街景,楚城睡着了,店铺闭门,街道空寂,这个城市仿佛饱经风霜雨雪形成,每条街道都那么熟悉,她好像目睹过所有地标性建筑的兴衰起落。

想到回福安街,云连庆也在,云暄这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真希望车漫无目的永远开下去,她就不用回家了,家从来不是她的庇护所,你在外面筋疲力竭,想回家找点安慰,家也是鸡飞狗跳,恶语相向的。

她在福安商业街南门下车,面对破败的楼房,还有野狗在门洞逡巡,云暄闭上眼深呼吸,提前忍耐。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次转不开,锁芯坏了,蔡巧珍舍不得花钱换,她听到动静,在里面给云暄开了门:“暄暄回来了!”

云暄进门,就听见云连庆在主卧喊:“云暄回来了?你也不知道来看看你爸。”

她依言走到主卧门口,脚踩在瓷砖拼接线上,不想往里多踏进一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黑咕隆咚的,云连庆就像是坐镇洞窟的老妖怪,张着嘴笑看她。云连庆才六十岁,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头发花白,发际长了老年斑,牙缝嵌黑烟渍,台灯一照,脸上的沟沟壑壑像撒了一把灰线。

当然,云连庆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威风的,要不然蔡巧珍也不会跟他。他最拿得出手的一张照片是他站着,右手插兜,手腕戴一只欧米茄手表,雪白的长裤一穿,头发乌黑浓密,五官又深邃,不少女人为之倾倒。云暄的爷爷,云连庆的爹,当年是工商局的干部,云连庆的家世高出别人一截,自带了一股不可一世。

连庆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被父母宠过头,兄姐从小让着他。他唯一一份正式工作,就是他爹安排的,给领导开车。当司机好啊,招领导喜欢,前途不就有了。可云连庆没耐心,给领导做司机,无论工作日节假日,你得随叫随到,得精心等,云连庆那张破嘴,损起人来,连领导都不放过。他要是跟女人谈上恋爱,公车就能开到外地去,一夜不回来。

所以从云暄记事起,她爸就没有稳定工作了。他跟人合伙开过麻将馆、茶馆,因为他人没有长性,耐不住烦,更没有商业头脑,做的生意大半是赔的。跑过一段时间出租,嫌丢人,又怕苦,最终也没坚持下来。云暄爷爷临终嘱托长子,让他把云连庆的社保挂在儿媳妇家的预制板厂,也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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