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太傅见段奉璋的态度如此反复无常，心里又惊又疑，表面则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扶着段奉璋的手站了起来：

“陛下有事吩咐就好，微臣岂敢不从。”

段奉璋拍了拍冯太傅的手臂，一脸意味深长地说：

“姬勉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当了皇帝没几天便让位于朕，如今他身怀有孕，人都瘦没了形，还被人误解为是朕的男宠，这样的经历，简直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说到这里，段奉璋轻叹一声：

“所以，太傅，你也不忍心姬勉就这么没名没分地把孩子生下来吧。”

冯太傅心里咯噔一声，这位皇帝跟之前昏庸的老皇帝和天真的姬勉不同，段奉璋白手起家，一路腥风血雨，刚登基时根本不愿意用什么手段，但凡查出来曾鱼肉百姓，贪污受贿，管你是谁家的连襟舅舅，只管杀便是，若要喊冤，那就全家都杀了。

即使百官进谏，言官当场撞柱而亡，段奉璋却逼其他言官给死者收尸。

最后是段奉璋自己发现，朝堂上快要空了，再杀下去就没人干活了。大燕朝的皇帝这才勉强转了性子，不再动不动喊打喊杀。

现在段奉璋拿姬勉的事情来找冯太傅，哪怕段奉璋看上去似乎很宠爱姬勉，但冯太傅也不能摸准段奉璋的真实想法，到底是想要借冯太傅的名义除掉姬勉，还是真的在为姬勉打抱不平。

在段奉璋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冯太傅并没有太多思考时间，他微微躬身拱手道：

“陛下，恕微臣直言，姬勉虽为前朝旧主，但实属无辜，念及他开城门，献玉玺的功劳，还请陛下给他一个体面。”

这话说的不轻不重，但却是冯太傅的真实想法，他确实不忍心姬勉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生下孩子，更不忍心日后姬勉被段奉璋随意抛弃。

冯太傅第一次见姬勉后，便感慨过无数次，若姬勉生在普通人家，不知该有多受家人疼爱，偏投生在了皇家，一点皇室的尊荣没有享受到，反倒是皇室造的孽却都报应在了他身上。

现在竟又以男子之身孕育子嗣，未来肉眼可见的悲惨，冯太傅曾做过姬勉的老师，实在不忍心看着姬勉命丧于此……

段奉璋等的就是冯太傅的心软，以姬勉现在的身份封后，不仅困难重重，还会受很多非议。段奉璋不是不能杀了那些人，只是说坏话的人是杀不尽的。与其这样，不是另寻出路。

段奉璋故作平静地说：

“太傅所想，便是朕所想，既如此，便拜托太傅为姬勉安排一个身份，方便日后朕与姬勉成婚，身份最好与太傅有血缘关系，到时候姬勉从冯家进宫，也算是全了太傅想做国丈的心愿。”

冯太傅听明白了，段奉璋这是真动心了，竟不惜为姬勉改头换面，也要让姬勉光明正大地进宫为妃。

只是段奉璋的最后一句话让冯太傅狠狠艮了一下。

苍天可鉴，他冯晁可没有什么做国丈的心愿，他连闺女不嫁人整天出去瞎跑都可以接受，又怎会牺牲闺女的幸福去谋求权势，这件事情必须解释清楚。

冯太傅轻叹出声：

“微臣哪敢有这等心思，小女进宫实在是无奈之举。”

见姬勉的婚事竟有内情，段奉璋坐回书案前：

“怎么？太傅的千金看不上姬勉？”

冯太傅瞥了眼里间的入口，确定姬勉没有在偷听后，才缓缓道出原因：

“陛下不知，姬公子他实在顽劣，登基前一个月才将将背会千字文，身为皇帝怎能不识字，因此微臣想了个馊主意，让小女进宫帮姬公子，结果世事难料……”

段奉璋听完冯太傅的话沉默了一瞬，姬勉确实对学习识字写字这件事很排斥，但他没想到姬勉竟然能把冯太傅逼得把女儿送进宫里来教导姬勉。

段奉璋突然对姬勉学识字这件事没了信心，才第一天他就已经破了先例，日后……

不行，皇后不能不识字，最重要的是，万一哪天段奉璋先一步去世，姬勉带着孩子，不能因为不识字被人轻视。

段奉璋指尖敲了敲书案：

“那身份一事还请拜托太傅处理好，等朕说服姬勉，封后的圣旨便直接送到冯家。”

冯太傅下意识弯腰接旨，弯到一半他意识到段奉璋说了什么：封后？

冯太傅猛地起身看向段奉璋，嘴里的劝解怎么都说不出口。

段奉璋已经拿起朱笔，准备批奏折，见冯太傅没了反应，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

“太傅还有哪里不明白的吗？”

“微臣没有。”

冯太傅一脸忧愁地进宫，又一脸忧愁地出宫，打听的大臣都知道了这回事，吓得不敢再提起段奉璋后宫的事情。

——

姬勉抱着肚子坐回自己的小书案前，不管吉瑞怎么说，他都静不下心来继续识字。

姬勉拽住吉瑞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

“吉瑞，你能不能去听一下冯太傅在跟陛下讲什么。”

吉瑞一脸惶恐，压低了声音：

“公子，奴才还没活够呢，若让陛下发现了，奴才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啊。”

姬勉眼珠子转了一圈，吉瑞不敢，他敢，可手刚搭到书案上，吉瑞就像是跟他心意相同一样，按住他轻声哀求：

“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吧，要是您被发现，奴才可就不是掉脑袋了，得凌迟。”

姬勉悻悻地放弃，他主要是担心冯太傅会跟段奉璋讲他皇帝之前的事情，他那时候成天就想着吃，冯太傅说什么他都装听不见，跟头小猪崽儿一样。

“公子，咱再试着练练字吧，您之前写得就够大气了，接下来肯定越写越好。”

吉瑞见缝插针地把笔塞进姬勉手里，开始诱哄姬勉识字写字。

眼见到了吃午膳的时间，姬勉的字还像是鬼画符一般。

以前教姬勉的先生老师是只管罚不管夸，现在的吉瑞是只管夸不敢罚，夸得姬勉飘飘然，真以为自己写得越来越好，其实只是画得越来越像。

段奉璋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亲自进里间来领姬勉去吃饭。

走进里间的瞬间，段奉璋竟有种接孩子放学堂的感觉，只不过里面的人不是他的孩子，肚子里的倒是他的孩子。

姬勉画得很认真，脸上溅上了几滴墨汁也只是囫囵抹开，一张小脸抹的乱七八糟，更像个小孩子了。

见姬勉如此认真，段奉璋不禁对姬勉的大字有了期盼，可走到姬勉身旁一看，还是那句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是赶紧去吃饭吧，要不然饿着这一大一小怎么办。

察觉到段奉璋在看自己写的字，姬勉有些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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