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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牢山大侠·独脚君》

460. 钟鼓楼西的第七响

周铁山留下的瓷片在布袋里硌着指关节,陆九喧一路没再拿出来看。从茶棚往北,官道上的车辙印越来越深,骡马蹄印混着独轮车的窄痕,路两侧的铺面多了起来,有卖草料的棚子,有挂红布幌子的茶摊,还有一间门板歪斜的剃头铺,铺子门口石阶上坐着个打盹的老头,手里蒲扇掉在膝下,扇面上写着“剃头掏耳”四个褪色红字。

阿依走在前面,赵小婉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阿依的骨哨从衣领里露出一小截,随着脚步轻轻磕在她锁骨上,发出极细的响。陆九喧注意到阿依的右手始终攥着骨笛残片,拇指按在裂缝处,指腹压得发白,像怕裂缝再裂开一分。

“你手不酸?”陆九喧问。

“酸。”阿依没回头,“酸也得按着。裂缝大了,归山调吹出来是散的,引不动铜铃。”

“铜铃在庙门上。”陆九喧把布袋换了个肩,“周铁山留瓷片写‘北’,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还留了什么?”

赵小婉在阿依背上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赵四说……周铁山到北京城外先去了钟鼓楼,钟鼓楼西边有片庙,他进去就没出来。铜铃是他挂在庙门上的,他自己摘不下来。”

“摘不下来?”

“庙门上有东西。”赵小婉把脸偏过去,埋在阿依后颈处,声音闷了。“赵四没细说。”

陆九喧没再问。官道尽头出现一道灰扑扑的城墙轮廓,城楼上的旗子耷拉着,被风卷了半圈又垂下来。城墙根下搭着几间临时棚子,卖水的、卖烧饼的、卖草鞋的,棚子之间拉着草绳,绳上晾着洗过的粗布衫,布衫下摆滴下来的水在土路上砸出小坑。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旁边过去,担子一头是针线盒,一头是泥人,泥人脸上涂着红脸蛋,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陆九喧在城墙根的水摊前停下来,要了三碗水。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用粗瓷碗舀水,碗口缺了一小块,水从缺口漏出来,顺着碗壁淌到桌上。陆九喧把碗挪开,水在桌面上聚成一小滩,映出摊子上方挂的布帘,帘子上写着“茶”字,和路上茶棚的布幡是同一个笔迹。

“这帘子谁写的?”陆九喧问。

妇人抬头看了一眼。“一个马锅头,姓周,前阵子打这儿过,借我的笔写的。他说写个茶字,回头有人来问,就说他往钟鼓楼西边去了。”

阿依把赵小婉放在条凳上,自己坐下来,手里的骨笛残片终于松开了,放在桌面上。残片上沾了汗,在粗瓷碗旁边留下一圈水印。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口擦了,袖口上沾着赵小婉衣领上蹭下来的灰。

“钟鼓楼西边怎么走?”陆九喧问妇人。

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朝城墙根北边指。“顺着城墙往北,过两个路口往西拐,有一片老庙,早年间供的是城隍,后来塌了半边,没人修。前些日子有人看见那边冒白烟,大白天冒白烟,怪得很。街坊都不敢去。”

陆九喧把碗里的水喝完,碗底沉着一层细沙,他用指腹抹了一下碗沿,把碗放回桌上。阿依重新背起赵小婉,三人顺着城墙往北走。城墙砖面上爬满枯藤,藤蔓缝隙里塞着碎纸片和干草屑,有一段墙根被雨水冲出一道沟,沟里积着黑泥,泥面上印着几道爪印,三趾朝前,爪尖深深扎进泥里。

陆九喧蹲下来看了一眼爪印,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阿依跟上来,目光也扫过那道爪印,脚步没停。

过了两个路口往西拐,街面骤然窄了,两侧的铺面变成住家,门板都关着,门缝里透出暗淡的光。再往里走,连住家也没了,只剩一排排塌了顶的旧屋,屋架歪斜,椽条从墙头支出来,上面挂着碎瓦和干枯的藤条。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立着几座庙宇的残骸,最大的一座还剩三面墙和半边屋顶,屋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背。

陆九喧在庙前站住。

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木板,门板上钉着一只紫檀木拐杖,杖头朝上,杖尾扎进门板里,扎进去约莫两寸深,周围木纹裂开,像被硬生生楔进去的。杖头挂着一串铜铃,铃身刻着“周铁山”三个字,铃舌被一根细麻绳绑住了,绳头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阿依把赵小婉放在庙前石阶上,走到门板前看那串铜铃。她伸手碰了一下铃身,铜铃晃了晃,没响,麻绳绑得太紧。她从布袋里摸出骨笛残片,拇指按住裂缝,凑到唇边,吹了一个短音。音出来时带着嘶声,但铜铃震了一下,铃舌在麻绳里挣了挣,绳结松动了一线。

“再吹。”陆九喧说。

阿依又吹了一个音,这次音更长,裂缝里的气流声和笛声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同时说话。铜铃震得厉害,麻绳从铃舌上滑脱,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脆响。庙门板上的紫檀木拐杖跟着震了一下,杖尾从门板里退出来半寸,木纹裂缝里渗出暗色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

陆九喧抽出桃木法剑,剑尖点在门板缝隙处。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气,和哀牢山主峰冰洞里的冷气一模一样,干冷,不带湿意,扑在脸上像细针扎。门板缓缓朝里打开,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板内侧挂着的铜铃又响了一串,铃声在庙内空腔里撞了几个来回,消散在黑暗深处。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冰洞。

冰洞从庙门往里延伸,看不到头,洞壁是淡蓝色的冰层,冰里封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像把外面的地面整个冻了进去。洞顶垂着冰锥,长短不一,最短的也有半尺,锥尖凝着水珠,水珠半天不落。洞中央有一座冰台,台面平整,上面刻着七道浅槽,槽里嵌着石柱,每根石柱约莫三尺高,柱面刻着名字。

陆九喧走到第一根石柱前,柱面刻着“张守正”,第二根“李元诚”,第三根“王德厚”,第四根“陈永年”,第五根“周铁山”,第六根“赵四”,第七根空着,柱面只刻了“陆九喧”三个字,后面跟着“未刻”两个小字,笔画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阿依站在第五根石柱前,伸手摸“周铁山”三个字。字口里有石粉,她捻了一下,粉沾在指腹上,灰白色。赵小婉靠在石阶上,偏头看着第六根石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七根柱子,七代守账人。”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收回腰间,走到冰台前。“周铁山是第五代,赵四是第六代,我是第七代。前面四代的名字我都没听过。”

“你师父呢?”阿依问。

陆九喧没回答。他绕到冰台后面,冰台后方还有一片开阔的冰面,冰面上映着洞顶的冰锥倒影,锥尖朝下,像倒长的石笋。冰台正中央的冰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台面延伸到洞壁,缝里嵌着一截布条,布条是靛蓝色的,和陆九喧师父道袍的颜色一样。

阿依把骨笛残片重新按在唇边,这次她吹的是归山调的前三个音。音出来时冰洞四壁同时震了一下,冰锥上的水珠被震落,砸在冰面上碎成更细的水花。冰台中央的裂缝扩大,冰面下沉,露出底下另一层冰台,冰台上坐着一个人。

身穿道袍,背对庙门,右手食指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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