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地尽头那道窄道口卡着一根断拐杖，紫檀木的，杖头雕的蛤蟆嘴缺了半边。陆九喧用靴尖把拐杖拨开，杖身滚下石阶，磕在下方石板上弹了三下，每一下都跟心跳似的，闷在胸腔里。窄道两侧石壁湿得发亮，水珠沿着凿痕往下淌，淌到一半被石壁上的刻槽截住，槽里积着黑褐色的干涸物，指头一蹭就碎成粉末，沾在指腹上像碾碎的陈年茶渣。

阿依走在前面半步，骨哨从领口垂出来，哨口裂痕里那点暖光把石壁上的刻槽照出一截。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短，右脚落地时脚跟先着地，再慢慢压下脚掌——这是丛林里踩腐叶的走法。陆九喧注意到她左臂缠的布条松了半圈，布尾垂下来蹭着石壁，蹭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淡红印子。他没说话，把紫檀拐杖从腰间抽出来，杖头点地，每点一下就在石板上留一个浅坑，坑里暖光一闪即灭。

窄道尽头往下斜，坡度越来越陡，石壁往两侧退开，头顶忽然高了。陆九喧抬头看见上方三丈处有一片穹顶，穹顶上密密麻麻嵌着骨片，每一片都有人手指长短，排列成同心圆，圆心正对下方。他数到第七圈时停住——第七圈骨片之间嵌着铜丝，铜丝氧化发绿，但绿锈下面有暗红色透出来，跟阿依骨哨裂痕里的暖光一个色。

“别数了。”阿依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石壁折得有点扁，“我哥刻的。七圈，苦聪人送魂才用七圈。”

她说完把骨哨从领口拽出来，拇指按住哨口那道裂痕，指腹压得发白。陆九喧看见她后颈那根系绳勒出的红印比之前深了半指，绳结旁边多了一道新蹭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他没问，把紫檀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从束带里摸出三枚铜钱，指缝夹住，铜钱边缘在暖光里泛着暗青。

第一声跳跃响从脚下传上来。

闷的，像有人用棉被裹着锤子敲石板。陆九喧停步，铜钱在指缝间转了一圈。第二声从左侧石壁后面传来，第三声在右后方，第四声贴着脚底。阿依也停了，骨笛横在胸前，吹孔对准下唇，但没吹。她侧耳听了三息，左手食指朝左前方石壁一指，指尖几乎碰到壁面。

“壁后是空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陆九喧要靠读唇辨字，“跳跃声在壁后回旋，至少五只。”

陆九喧把铜钱收回束带，左手紫檀拐杖点向左侧石壁。杖头碰壁的瞬间，壁面凹进去一块，碎石簌簌往下掉，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的孔洞。孔洞深处有东西在动——青灰色的，表面覆着短黑毛，毛尖沾着水珠，一伸一缩像蛤蟆鼓气。陆九喧杖头往里一顶，那东西缩回去，壁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跟婴啼似的，但更干，更哑。

阿依的骨哨突然响了。

她没用骨笛，直接用骨哨吹的。哨音极短，不到半息，尖而薄，像刀片划过湿石面。哨音落下的同时，壁后所有跳跃声同时停了。陆九喧数了数——左侧壁后至少七只，右侧壁后五只，正前方窄道尽头三只，头顶穹顶骨片后面还有声音，细碎密集，像指甲刮骨面。他左手紫檀拐杖插回腰间，右手从束带里抽出桃木法剑，剑身暖光涌出来，照见石壁上那些刻槽里嵌着的黑毛——每一根都朝同一个方向倒伏，朝着窄道尽头。

“它们听哨。”阿依把骨哨塞回领口，系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我哥的指骨，它们认。”

陆九喧没接话。他咬住长剑剑柄，铜箍磕在嘴角，齿间尝到铜锈味。左手桃木法剑在身前划了个半弧，暖光从剑尖甩出去，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弹回来，又撞向对面石壁，来回三次后光弧减弱，但石壁上的刻槽开始共鸣，发出极低的嗡声。他右手从束带里摸出最后三枚铜钱，指缝夹住，朝三个方向各弹一枚。铜钱嵌进石壁，入石三分，钱面上的字被暖光照得发亮。

“回音壁。”陆九喧松开咬着的长剑，剑柄落回右手掌心，他拇指顶开鞘口半寸，“三息后它们会跳。”

阿依没问为什么。她把骨笛从胸前拿开，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短绳，绳头系着三颗骨珠，珠面磨得发亮。她把骨珠绳缠在右手腕上，缠了三圈，绳尾塞进掌心握住。骨哨还在领口外面悬着，裂痕里的暖光映在她下巴上，把唇线照得发白。

第一只独脚从左侧壁后撞出来。

石壁碎块还没落地，那只独脚已经跳到石地中央。它比之前见过的都小，斗笠只有巴掌大，紫檀拐杖短得像筷子，但那条独腿粗得不成比例，脚掌朝后翻着，趾甲盖在石板上刮出三道白痕。它落地没停，直接朝阿依弹过去，拐杖尖对准她膝盖。阿依右手腕一抖，骨珠绳甩出去缠住拐杖，往左一扯，独脚在空中偏了半尺，撞上右侧石壁，碎石和黑毛一起往下掉。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从窄道尽头跳出来。陆九喧桃木法剑横斩，剑身暖光扫过第一只独脚的斗笠边缘，斗笠裂成两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脸——巨唇咧开，牙出唇外，但牙缝里塞着黑毛，毛上沾着暗色黏液。独脚尖叫一声往后退，第二只从它头顶跳过，拐杖戳向陆九喧面门。陆九喧没躲，左手桃木法剑往上一架，剑身和拐杖碰在一起，紫檀木杖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黑汁，滴在石板上冒起极细的白烟。

阿依的骨哨又响了。

这次她吹了整整一息。哨音从低到高再转低，像有人在石壁间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在独脚们头顶绕了一圈。所有独脚同时停住，拐杖悬在半空，斗笠下面那些青灰色的脸全部朝阿依转过去。它们的巨唇微微张开，牙缝里的黑毛在暖光里轻轻抖动，像在听，又像在闻。阿依的嘴唇压在哨口上，指腹按住裂痕边缘，裂痕从哨口往哨尾爬了半指长，骨色从裂口里透出的暖光开始发白。

陆九喧没浪费这一息。他左手桃木法剑插进石地，剑身没入三寸，暖光从剑柄涌出来，沿着石地表面的刻槽往四面八方蔓延。刻槽是现成的——石壁上那些嵌黑毛的槽在地面也有，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开的网。暖光填满刻槽，从窄道口一直连到石地中央，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右手长剑出鞘，剑尖在圆内划了七道弧线，每一道都穿过刻槽交叉点。弧线划完，地面暖光骤亮，那些独脚脚下的石板开始发烫，黑毛尖端的黏液被烤干，卷成细小的硬球往下掉。

阿依的骨哨裂了。

裂痕从哨口一直爬到哨尾，整根哨子几乎断成两截，只剩哨尾一点骨皮连着。她嘴唇离开哨口时，哨身在她掌心裂开，碎骨片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沾在骨面上。她没松手，把碎成两半的骨哨按在掌心，指缝里渗出的血把骨片粘住。领口那根系绳还挂着，哨身裂开后系绳从裂缝里滑出来，绳头那截指骨环掉在石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道刻槽边。

独脚们动了。它们同时跳起来，拐杖朝下，朝阿依头顶落。陆九喧左手从石地里拔出桃木法剑，剑身带出一块石板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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