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景是在周日晚饭后知道慈善晚会这件事的。

她这周回了田园调布。前阵子买的那套阿加莎·克里斯蒂合订本已经全部看完，最近难得换了口味，开始看真琴强烈推荐给她的一本校园恋爱小说。读到快一半，她依旧不太理解男女主为什么明明有话可以直接说，非要靠误会把事情拖上几十页，不过书倒是一直没有放下。

父亲还没从公司回来，母亲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平板，指尖偶尔在屏幕上往上划一下。大概是在处理邮件，翻到其中一封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千景，八月有一个慈善晚会，是儿童艺术教育基金的项目。”母亲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平板递给她，“森川家牵头办的，他们和我们公司合作很多年了。这次除了拍卖和捐赠，还有一部分舞台表演。原本已经联系了一家青少年舞团，不过森川夫人知道你一直在学芭蕾，就问我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千景把小说反扣在腿上，接过平板。活动规模不算小，筹到的资金会捐给几个面向低收入家庭儿童的艺术教育项目，包括舞蹈、音乐和美术课程。

“准备表演什么剧目？”

“还没完全定。活动的舞蹈总监想先和你还有你的老师谈，不过他们看过老师发过去的训练资料，希望让你试一下主舞。”母亲顿了顿，又补充，“森川家的莉央也会参加，比你大一岁。”

“森川家的？”

“嗯。她也学了很多年芭蕾。”

千景没有多想，又往下翻了两页：“什么时候演出？”

“八月二十七日。”

她对篮球部最近的赛程已经比几个月前熟悉得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期。全国大会就在八月下旬，如果帝光一路打到最后，慈善晚会应该就在决赛之后没几天。但是真正麻烦的不是演出日期，而是之前的排练。

“每周会有几次排练？”

“前期大概两到三次，临近演出会增加。”

千景重新把活动介绍翻到第一页。基金会做的事情她确实很感兴趣，演出本身也比普通商业晚宴上的表演有意思得多。

“可以，我参加，这个项目还不错。”千景重新拿起小说，又想起什么，“不过曲子我要自己看。”

“当然，你的老师也会一起。表演服装也会由对方负责。”

“那我也要先看设计。”

母亲无奈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千景老师。”

千景重新低头看书，刚才那一页却连续读了两遍都没读进去。比起小说里还在因为一句话没说清楚互相误会的男女主，她已经开始想自己的演出会是什么样子了。

第一次正式讨论安排是在三天以后。舞蹈总监把参与演出的学生、各自的老师和活动方一起叫到了排练室。最后确定的不是完整舞剧，而是一段重新编排过的《葛蓓莉娅》组曲，长度大约十二分钟，以群舞为主体，中间穿插双人段落和主舞独舞。因为是慈善晚会，不需要完全按照传统剧目编排，服装、灯光和部分舞段都会重新设计。

千景对这个安排很满意。正式开始以前，她顺便环顾了一圈排练室。参与演出的女生大多已经换好练功服，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说话，明显彼此都很熟。

森川莉央也在，短发，十四岁。千景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旁边两个女生聊了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什么，看起来完全不像第一次来。

相比之下，千景很快发现舞团里另外几个人面对她和莉央时明显更客气一些。

倒也没有人故意针对她们，更没人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原本说得正热闹的人在她们靠近以后会短暂安静下来，休息的时候大家也很自然地回到自己熟悉的人旁边。

千景一开始只觉得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舞团，彼此更熟也很正常，直到舞蹈总监正式宣布安排。

“久世负责中间的独舞和主要衔接段落，宫本和森川负责第二段双人部分。其他位置按照昨天发下去的表来。”

排练室安静了一下。

很快有人应声：“知道了。”

千景循声望过去，说话的女孩站在靠镜子的位置，个子和她差不多，头发已经全部盘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宫本纱耶，刚才有互相自我介绍的环节，她记得这个名字。

排练很快正式开始。十二分钟真正拆开以后，比听起来麻烦得多。第一天甚至还没有正式抠动作，只是在走位置，舞蹈老师就把千景原本顺手做出来的几个衔接全部改了一遍。

“不要只顾自己。”老师站在镜子前，用手里的笔敲了敲节拍，“你现在是中心，不代表别人要围着你转。你要让整个队形因为你变得清楚。”

千景重新回到起始位置。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自己的动作做完，而是刻意把速度压住半拍，等左侧两名女生进入位置以后才转身。

老师没有喊停，一整段结束之后，只说：“这次位置和时间卡点对了。”

千景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再来一次？”

老师抬眼看了一下时钟：“休息五分钟。”

“不累。”

“其他人累。”

千景这才回头。身后已经有人直接坐到了地上，莉央尤其夸张，整个人几乎贴着镜子滑了下去。

“谢谢老师救命。”

旁边有人被她逗笑，排练室里的气氛总算松了一点。

休息快结束的时候，千景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经过更衣室，门没有完全关上，里面正好传出说话声。

“反正名单都能临时换，主舞换个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另一道声音立刻压低：“别说了。”

“我又没说错。”

千景的脚步没有停，里面的人大概也听见有人经过，很快安静下来。她推门进去拿水，几个女生正在换鞋，其中一个抬头和她对上视线，又很快移开，没有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千景也什么都没问，拿上水便回了排练室。只是第二轮排练开始以后，她开始稍微留意了一点，宫本纱耶对整套队形熟悉得过分。哪里应该提前半拍，什么时候需要给后排让出位置，甚至有人走错以后，她都会下意识往正确的位置指一下。中途有一次千景从中间转出去，差点和右侧的人撞上。

老师刚准备叫停，宫本已经开口：“这里再往左一点，第二排才进得来。”

千景停住问道：“你是第一次排练这个剧目吗？怎么这么熟悉？”

“嗯，是第一次……”宫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后面明显含糊了一点，“之前……稍微看过一些走位。”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再解释下去，就难免要提到之前的编排。

千景没有再问，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按照她说的方向调整以后，这一次果然顺了很多。

更衣室里的那句话忽然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名单临时改，主舞换人。

当天排练结束以后，千景没有立刻走，莉央正坐在地板边拆护脚贴，旁边的人已经陆续开始收东西。

千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森川，我问你一件事。”

莉央抬头：“什么？”

“原来的演出名单是什么样的？”

拆护脚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原来的？”

“我和你加入以前。”

莉央没说话，千景基本已经有答案了。

“我们是不是占了别人的位置？”

莉央抬头看她：“你不知道？”

“所以是真的。”

莉央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回袋子：“本来是这个舞团自己的演出，名单之前已经定过一次了。我妈妈后来问我要不要参加，活动方又知道你也一直学芭蕾，最后就变成我们两个一起加进来了。”

“原来多少人？”

“十二个。”

“现在还是十二个？”

“嗯。”

“所以有两个人被换掉了。”

莉央点头。

千景又问：“那宫本呢？”

这次莉央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她原本是主舞。”

千景没有立刻说话。难怪，刚才那些零散的事情一下全部连了起来。

莉央难得也没继续开玩笑，只把护脚贴的包装揉了两下：“我妈妈跟我说，就是正常调整演出名单，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你也觉得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莉央皱了皱鼻子，“但她觉得是主办方决定的，又不是我们硬要求把谁换掉，所以不用想那么多，只管参加就好了。”

千景低头拧上水瓶盖，确实不是她要求的。甚至在三天以前，她都不知道这里原本已经有一份名单，可是现在即使知道了这件事也并不会让那两个人重新得到位置。如果有人因为父母认识主办方，突然被塞进她平时所在的舞团，不但让原本已经确定参加的人退出，还直接拿走她准备了很久的主舞，她大概也不会高兴，甚至会非常讨厌对方。而且对方有没有实力，和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关系。

千景一直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很好，也知道很多事情对她来说会比别人方便。可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很具体地意识到，这种“方便”有时候并不只是她多得到一点什么，也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因此少了什么。

她会跳芭蕾，她也不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竞争主舞。可她之所以能直接站进这个排练室，让舞蹈总监考虑她适不适合站在中间，并不是因为她参加了什么公开选拔，只是因为森川家认识她母亲。如果换成另一个和她跳得一样好的人，对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机会。

千景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被换掉的那两个人还能回来吗？”

莉央愣了下：“可是人数不是定了吗？”

“他们能把我们加进去，就不能再改一次？”

“可是舞台位置、服装，还有活动方那边都已经定得差不多了吧。”

“那就去问。”

莉央仰头看着她有一丝惊讶。

“你也被加进来了。”千景说，“你觉得现在这样就好？不想去问了吗？”

“当然想。”莉央把东西往包里一塞，“但我妈妈肯定又会说别想那么多。”

“那就让她想，你不用想，我也不用想，本来就是大人搞出来的事情，怎么轮到我们来解决了。”

莉央没忍住笑：“你说得好简单，但是有道理。”

能不能改是一回事，连问都不问就是另一回事。

莉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练功裤：“行，那我回去烦我妈妈。”

“嗯。”

她背上包，走出两步又突然回头：“久世，你人还挺好的嘛。”

千景看她：“你一开始觉得我什么样？”

“很漂亮、很难接近、可能还有点大小姐脾气，就是完全不把别人放在心上的那种。”

千景把水瓶塞进包里：“你可以走了。”

莉央笑着跑了。

当天晚上，千景回家以后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完也有些意外，她之前只知道活动方会重新调整演出名单，并不知道已经确定的人会因此被换下来。

“这件事是我之前没有问清楚，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母亲说，“我会和活动方再谈谈，看能不能把原来的两个人加回来。”

当然莉央也去找了自己母亲，最后两边一起沟通下来，原本被换掉的两个人还是重新回到了演出名单。代价就是原来的队形几乎要重新调整，活动方也得临时补做两套服装。

舞蹈老师拿着新走位表找到千景和莉央时，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满意了？”

“满意了。”千景说。

莉央在旁边立刻点头。

老师把走位表递给她们：“那多出来的排练自己负责。”

“好。”

“没问题。”

两个人答得一个比一个快。

等老师走远，莉央才压低声音：“我觉得她刚才很想把我们两个一起踢出去。”

千景已经低头翻起了走位表：“先把位置记了。”

“千景，你真的很无趣。”

“晚上排错了，她可能真的会把我们踢出去。”

莉央立刻闭嘴。

至于主舞的位置，并没有跟着一起变。

这件事千景也想过，下一次排练前主动去找了舞蹈总监。

“我知道宫本原来是主舞，那现在——”

老师抬头：“你想把位置还给她？”

千景没有否认：“想过，但是决定主舞的人是老师你。”

老师合上手里的记录本：“这就对了。活动方让你进来，是活动方的决定。我最后选谁站中间，是我的决定。”

她看着千景：“我看过你们两个的训练，也看了这几次排练。这个编排现在更适合你，所以你站这里。”

“如果我跳不好呢？”

“换掉你。”没有任何犹豫。

千景点头：“知道了。”

“所以别想些没用的。”老师重新打开记录本，“想留下，就把该跳的跳好。”

“好。”

真正让排练室里的气氛彻底松下来的，是莉央。某次排练结束以后，她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大家平时会不会跳流行舞，最后干脆把手机连上音响，拉着所有人一起学最近很红的一首女团歌。

原本已经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的人，嘴上说着不要，音乐一响还是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千景也被莉央拖到了镜子前。

第一遍跳下来，千景还是不能完全记住动作，而且芭蕾留下的习惯太明显，脊背始终挺得过分笔直，重心也放得太干净。

莉央直接叫停：“不行不行，千景，你跳得像要去参加芭蕾舞考核。”

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

千景承认：“毕竟我学的是芭蕾。”

莉央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又按了按千景的肩膀，说道：“放松一点，现在又没有老师检查你肩膀有没有抬起来。”

第二遍千景总算把身体放松下来，肩和胯也开始跟着节拍走。原本只准备随便跳十分钟，最后硬是闹了快四十分钟，连几个已经换好衣服准备走的人都重新把包扔回了墙边。

等千景回到家，才发现手机里已经多了一个群聊。

群名叫——芭蕾叛徒协会

久世千景：「谁取的？」

森川莉央：「我😎」

森川莉央：「[小猫戴墨镜跳舞.gif]」

宫本纱耶：「某种意义上挺准确的，是森川同学的风格。」

森川莉央：「纱耶酱认证✅」

久世千景：「改掉。」

森川莉央：「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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