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在空气里停住了。科尔诺维奇顿了一下，突然发现这句话说出口时的效果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立刻把后半句补上，语速都加快了一些。

“我在录像里看过很多你的比赛，看的时候会想象如果接球的人是我会怎么做。我在草皮上选择你做突破点不止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也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能猜到你会传球的路径。”

“你出球前那半步停顿，刚好够一个速度足够快的前锋插到门线里。全局在你脚上的时候，你在等队友到你想要的位置，而一个能读懂你思路的人可以让等待变得更短，更容易。”他的拇指在膝盖上收紧，又松开。

“你和C罗的搭档足够好，但C罗不需要谁来成就，他来伯纳乌之前就已经是C罗。他站在禁区的时候，全世界都看见了。可我不是带着已经完成的名字来的。我需要一个能看见我跑位的人，你也需要一个会把你的传球跑完，送进球门里的人。”

莫德里奇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出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更长了一些，像是对面的人在思考，在想象他描述的场景。

“我不是想为你做嫁衣，”科尔诺维奇迟来的感到不好意思，一部分的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在大人面前卖弄的小孩，可句子已经收不住了，“也不是想借你的光。我只是觉得我们会是非常合适的搭档。皇马很大，大到足够两个克罗地亚人同时被需要。”

在一起踢球，他，和卢卡·莫德里奇。科尔诺维奇会为了这个想象而兴奋，他在脑子里悄悄地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他只希望卢卡也能喜欢这件事。

“我听懂了。”莫德里奇说。

听懂了三个字很克制。克制下面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科尔诺维奇此刻分辨不清。但莫德里奇没有拒绝他，也没有告诉他在异想天开，这就足够好了。

“等你来了伯纳乌，我们会有很多机会尝试。”莫德里奇又补充了一句。原来还可以变得更好。

“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你先睡。窗帘拉好，有人敲门的话别开。明天下午我在马德里等你。”

“好。”

“莱约，”他又叫了这个名字。科尔诺维奇的名字在他嘴里读起来很流畅，他们有着同样的母语，“欢迎你来马德里。”

“谢谢你，卢卡，”科尔诺维奇说，“明天见。”

明天见。他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说，发现说这句话的感觉很好。

电话挂断。

冰箱重新变得很响。他举着手机又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放下。屏幕暗下去之后，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最上面。他没有再拨出其他的电话。

——

科尔诺维奇没有立刻去睡觉，而是把最后几件行李收完。他来西班牙的时候东西连一个背包都装不满，两年后却也有了几个可以被带走的纸箱。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的原因，他在地板上坐下来盯着那几个箱子发呆的时候，记忆又飘回了平安夜之前的那天。

莫德里奇的短信是在伯纳乌的那场比赛的几天之后发过来的，问他冬歇有没有安排，时间又进一步被具体到了23号，后面附了一个地址。科尔诺维奇查了一下，那个地址在查马丁附近，但不是训练基地，也不是任何一栋写着俱乐部字样的楼。

23号当天，他在去马德里的大巴上把这行字又拿出来读，读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已经认定，这是皇马在说话。他甚至在心里预演了拒绝的句子，预演到“我现在还是阿尔瓦塞特的球员”这一句滚得很熟。他知道冬窗还没开，现在还不是见皇马的时候，可他也不想对莫德里奇说“不”。

短信里的那个地址最终落地成一座很漂亮的房子，前院的草坪很整齐，两层窗户的檐下甚至有雕花。科尔诺维奇在街上见到过这样漂亮的房子，但这是第一次被人邀请走进去。

他站在门铃下面停了几秒，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角和头发，才按下去。门开的时候，莫德里奇没有穿队服，而只穿着一件深色毛衣，袖口推到小臂。屋里有炖菜的味道，洋葱，肉桂，一点点酒。

“你来了，”莫德里奇说，自然地像在对一个真的来吃饭的人说话，“外套给我，先去洗手吧。”

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和一瓶还没开的红酒。面包是外面买的，切得不算整齐，科尔诺维奇认出了这个牌子，他自己也会买，量大实惠。但这间屋子里没有文件夹，没有录像，没有第三个人。年轻的克罗地亚人茫然着把预演过的拒绝放回口袋里，一时却不知道该转而掏出什么其他的东西来应对这个场面。

他们吃得很慢，食物比他预想的美味很多，热气腾腾的炖肉在冬夜里奢侈的像童话故事里小女孩点亮的那根火柴，可对话又把他拉回现实。

莫德里奇问他上周比赛时梅开二度的感觉如何，问拉什瓦河谷的空地冬天能不能踢球。科尔诺维奇问他马德里的冬天是不是总这样冷，问他来到伯纳乌的这几个月有没有也睡不好。对话基本都和足球有关，但又和转会、和皇马无关。房间里的大象踱步到餐厅之外，与那件还挂在门廊边的外套作伴。

汤也是热的，面包被黄油烤了一下，闻起来很香，但一边有点糊。莫德里奇把糊掉的那半切掉，放进自己盘子里，另一半推给他，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很多次，其实却只有今晚。科尔诺维奇本来想说自己吃得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把那半块面包吃完了。

中间有过一次几乎要碰到的安静。莫德里奇给他添汤，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科尔诺维奇抬头，对上那双在灯光里显得更深的眼睛。那一秒里他以为对面的皇马球员终于要拉回那只大象了，莫德里奇却只说：“面包再拿一点，你现在太瘦了。”

这句话太耳熟了，科尔诺维奇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时被妈妈盯着添饭的日子，手比脑子更快地伸了出去。这一片没有烤糊，不需要房子的主人切开。但也许是吃得太饱了，他觉得没有上一片好吃。

饭后莫德里奇没有催他走。碟子留在了水槽里，窗外面巷子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电视关着，他们坐在桌边又说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事。说到克罗地亚语里某个很常用的，骂人的话在西班牙语里找不到对应的时候，两个人都笑了，显然大家都遇到过想要用那个词形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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