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山下捡记忆》
忆盒周身因共鸣而散出层层金光,在场的所有拾忆灵都被困在这光影织成的空间里,避无可避。
心口的忆线连接上忆盒,记忆被强行剥离,在各自眼前漂浮。
时苡看着源源不断流动的灵力,从怀中取出铜镜对准忆盒,数道金光折射进镜面,缓缓带出了存放在里面的记忆碎片,朝着不同方向飞速追踪而去。
时苡深吸一口气,看向两百多年来,被二长老一派强行剪断忆线实施掠夺的凡人记忆碎片——
母亲丢失孩童的记忆,余生看着自己的孩子却觉得陌生。
少年被夺走共度苦难的同伴记忆,陷在了阴郁里无法解脱。
与族内幼灵一般大小的孩童整夜被痛苦缠绕折磨……
这片光中上演着数不清的人生片段,时苡扭头看向另一边,忍不住弯了眼角——
萧一梦抱着一只圆润的小猫,靠在萧老太太身边起名字。
这就是糖饼吧。
李木匠半蹲在地上刨木屑,不时看向窗边,一位女子正好对上他的视线,手中的针线在发顶蹭了蹭,垂眸露出一个笑来。
画上的人原来这般温柔,若是能长命百岁该多好。
一个孩子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蝴蝶疯跑,经过一家敞开的大门,年轻些的萧老太太抱着不知何时睡过去的萧一梦看向门外,糖饼窝在她的脚边,嘴角挂着笑。
大长老的表情瞬间僵住,当年抱着“这只是权宜之计、只为早日见到山神”的侥幸心态,默许掠夺记忆的行为,在此刻被遗失的美好晃了眼。
下一秒,黑色记忆穿过他们的身体,无数悲伤裹着细碎哭声涌入灵体,以阿吱为首的大长老一派率先垂下了头颅,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掩埋许久的愧疚最先翻涌了上来。
人群后方有人低声喃喃:“我们只是想得见神明一眼,怎么造了这么多苦……”
沉默自后方蔓延开来。
光影流转,画面切换,独独一束厚重的金光落在二长老身前,时苡这才注意到他腿边正站着一个孩童,小嘴紧抿着,抬手在二长老的黑袍上抓出一团来。
时苡的目光重新落回记忆上——
方才站在二长老身边的幼灵,此刻正躺在木床上,额间的冷汗浸湿枕面。
记忆快速翻转,幼灵的灵体间裂隙难弥,受痛苦折磨得夜夜啼哭不止,一旁的二长老除了输送灵力别无他法,可那幼灵的灵体就像是一张无底洞,二长老日夜输送灵力,却仍旧无济于事。
某日,二长老将一块金色记忆融进幼灵体内,那孩子竟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走着,二长老对记忆的野心越发大了起来,交换灵材、安稳据点,甚至于慢慢扩大掠夺的规模……
每一次与大长老的争辩都不欢而散,嘴上挂着“这是为了山神和族群发展”,心底却藏着一点希冀,贪恋着这能护住孙儿的捷径。
“小豫。”
二长老轻轻唤了一声,抬手按在幼孙头顶。
时苡打断了他的话:“二长老,这就是你的动机?”
老人看向她一言不发,眼神里透着冷静:“我有何错?山神离去,族中若无人撑着,早已灭族了。”
时苡冷笑一声:“用无数凡人的破碎来换取族群的发展,简直不顾使命,本末倒置。”
二长老的脸色黑沉下来:“你懂什么?”
“我不懂,那你看看你孙儿吧。”时苡眼中闪过流动的金色符文。
二长老抿嘴不言,低头看向小豫眼前的光团。
长久以来的煎熬,靠着偷来的幸福度日,却夜夜都能听见陌生人的悲泣,日日活在愧疚里。
画面散开又聚合,定格在一片空白天地间。
小豫站在雪地里,伸出手接住落下的雪花,抬头笑喊了一声:“阿公你看。”
二长老浑身不住发抖,一直以来支撑着他行事的借口轰然碎裂,小豫隐瞒的真相呈现在他眼前。
他从前总能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为族人、为孙儿”,直到此刻才终于看清自己只是借大义掩盖私心,为了自家孩子,竟然毁掉无数无辜者的人生。
二长老踉跄着后退半步,释别栎眼疾手快地搀扶住他,抬眼一看,二长老眼眶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手下一众族人也纷纷低头,他们跟着二长老掠夺多年,此刻猛然直面自己所作所为的沉重代价,周遭的空气挤压着心脏。
整片忆藏室内的光影骤然收拢,化作漫天风雪。
年纪稍长的拾忆灵见此情景瞳孔紧缩,心中的不安更甚。
三百年前的那个暴雪之夜,毫无预兆地铺展在所有人眼前——
化作白猫的山神与半妖姑娘在雪山脚下相遇,木屋里相伴数年的人间日常争先恐后涌进时苡心口,长出了第一根忆线。
“我叫阿圆,你叫阿满,咱俩以后就是家人啦!”
一条粗麻棉布缠在自己脖颈上,她抬起爪子按在那个变了体的“满”字上。
暴雪夜里,小姑娘抱着僵冷的猫形残影,哭声足以撕开任何一个人的心脏。
三百年前的凉意再次灌了进来,时苡摘下腰间绣布,贴在心口处。
光影流逝,密布雪山的拾忆灵全族,合力织起巨型忆网,硬生生剥离出山神的全部神识,金光射向释枷行脸侧,忆盒咔哒扣上,神庙内的烛火暗了下来。
抽走记忆的瞬间,山神灵体急速变得透明涣散,往后数百年间孤身漂泊,被迫日夜吸收吞食旁人丢弃的黑色记忆,而无法自行疏解。
每一段痛苦都原封不动地刻在神魂里,一遍又一遍地被动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痛苦,日复一日陷入无尽煎熬。
拾忆灵族世代的执念就是见到山神,可此刻却亲眼看见,正是他们自己,亲手将供奉的神明推入数百年的孤寂煎熬。
“作孽啊。”
大长老深深叹了一口气,肩背垮了下来,花白长须垂了地。
“原来拾忆灵一族的诅咒由此而来。”
那是山神失去意识前,神魂本能留下的枷锁,而割裂祂完整自我的人,永远无法记住真正的祂。
属于山神本源的落寞直直撞进所有人的心底。
以为是唤神,实则亲手将祂拉下了神坛。
释别栎的唇色毫无血色,曾自认为记忆是神明的负担,却未曾见过失忆后祂的空洞与痛苦,此刻如此直观地目睹过去,哪怕只是一些片段,精心搭建的信仰根基就此崩塌。
同源的感知力在此时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不知是谁率先双膝跪倒,沉闷的磕碰声伴着细碎的呜咽声在忆藏室里蔓延开来。成片的黑袍妖灵俯首在地,低声忏悔着数百年来自己的纵容、贪婪与偏执。
小豫本就裂损的灵体再也支撑不住,贴着二长老缓缓下滑,后方的赵延古冲上前来,把孩子抱了起来。
小豫无力地歪在赵延古肩头,低声叫了声“阿公”。
二长老回过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一惊,伸手试图接过来,却见小豫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便收回了伸长的手臂,声音沙哑:“还撑得住吗?”
“嗯。”小豫尽力扯起一点嘴角:“阿公。”
“小豫,阿公在。”
“阿公,放下吧,不要再为了我伤害别的人了。”
二长老皱着眉看着他。
“我很难过,阿公。”
二长老心神一震,眼前晃过刚才闪过的记忆,受害者被困在残缺记忆里,余生在空洞麻木中循环。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阵,不论是为了“唤回神明”,还是为了族群,抑或是为了小豫,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后果早已酿成。
主动制造了万千人间遗憾,与最初的供奉山神,祈愿平安的初衷背道而驰。
二长老对上小豫的双眼,柔声道:“好,阿公答应你。”
“谢谢阿公,下次、下次一定要带小豫去看雪……”小豫的眼皮渐渐合上,在赵延古的肩上沉睡过去。
“好,阿公答应你。”
说完,二长老转向时苡,双膝重重砸在砖石地面,低下头,老泪自眼角滑落,挂在那道旧疤上。
“神明在上,本人释枷行因一己私心残害凡人,连累全族,辜负山神。”
“各处据点内的记忆,会在今日内经忆盒归还原主,族中囤积的灵材会派人融进被掠夺记忆的凡人体内。”
释枷行呼出一口气,看向释别栎:“各处据点即日起废除,族中任何人不得参与记忆交易。”
他扭头看向大长老:“只留下此处,请兄长在外降下咒阵,作为困守本人永生永世的牢笼……”
“在此地吸收人间苦楚抵业障,我会独自消化,直至融进香火,永世不得化形。”
释别栎猛地抬头看向他:“二长老!”
释枷行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跪在自己身后的赵延古肩上的小豫,眉间舒展开来。
“说到做到,小豫就交给你们了,记得带他去看雪。”
大长老沉默片刻开了口:“即日起全族分散至人间为凡人寻找记忆,消除执念,严格执行族中旧规,只可捡取凡人自愿舍弃的记忆,否则……”
他看向时苡不知何时模糊的面容:“山神降下的枷锁将会加剧十年一次的反噬,到时灵体碎裂,融进香火永世不得成形,可就为时已晚了。”
所有族人尽数跪拜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幼灵缩在大人身边,无人再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辩解分毫。
最后一抹神识没入心口,身处金光中央的时苡缓缓睁开双眼,右眼角的水珠滑落下来,触到空中漂浮的金光倏地蒸发开来。
时苡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别哭了,我擦不到啊。”
思绪回笼,她走进跪伏在地上的拾忆灵中央,看着伏地忏悔的拾忆灵一族,脸上无悲无喜,奇怪的是心底竟没有丝毫恨意。
时苡居高临下地扫过一圈,整个族群的信仰与依赖被狭隘的执念困住,多么可悲。
沉默在空气中渗透,时苡语气平淡,冷冷地一语道破:“你们被困在‘想见山神’的执念里,反倒亲手割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背离了当初供奉时的初心,也忘了你们的诞生是为了人间百姓幸福安康,而不是加剧他们的苦难。”
话音落在忆藏室内,缩在大人怀里的幼灵止住哭声,仰起脑袋,眨巴着眼睛望向山神,眼前似乎短暂晃过一瞬山神的面貌又很快忘记,模糊了神相。
幼灵愣愣扯过一旁跪地的拾忆灵的衣袖:“哥,看不清了,记不得了。”
身旁的拾忆灵立刻捂住幼灵的嘴,按进怀里垂下了脑袋。
金光穿过赵延古的心口,母亲赵箐正坐在院子里,手中的藤条编织出一个个可爱的偶人。
她招招手,眉眼疏朗:“阿古,过来看看阿娘给你做的新玩意儿。”
赵延古抱着小豫的手下意识按紧,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看向释别栎。
此后直到半妖寿数尽了,他还跟着释别栎在人间为拾忆灵族赎罪消念。
一抹金光穿过云层,落在萧家卧房的墙上。
萧老太太半靠在床头,心口忽地一热,脑中浮现出年轻的自己抱着糖饼坐在院中的一瞬。
阳光落在糖饼眼瞳,映着她嘴角的浅笑。
下一秒画面碎裂,怀中温热的糖饼变成了冰冷的土包,孙女整日以泪洗面,而她意外从李木匠口中套出消息后,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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