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相妒长相思》
回到玉京的第一夜,连日舟车劳顿、疲劳已极,韦珣却没有半丝睡意。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她索性披衣挽发,到书案面前坐着去。
书案侧旁的花窗罅开一条缝,韦珣兀自对着它发了会儿呆,直到夜风吹透心门才想起来铺绢帛。
蘸墨提笔,却满心茫茫然,竟无一处可以落笔。
无景可写,无画可作。
亮堂堂地灯烛陡然打个颤,连带着韦珣的眼睫也震颤如蝶。
无怪乎史书要写“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韦珣现在也有种疯狂的冲动,为什么她当年不和大哥一起去了呢?
人心真是奇怪,明明早有笃志,明明自诩此心坚不可摧,可这些无言的夜里,还会茫然失措。
她又翻出本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常能遣其欲,而……】
没临下两行,笔法、框架通通乱作一团,东倒西歪、不堪入目。
平白浪费功夫……
自嘲地笑笑,韦珣掷了笔,又要回褟上去。
窗外却传来一道清冽女声:“小娘子现在最好不要睡觉。”
黑影极其迅捷地翻窗而入,正落到韦珣对面。
是青婉。
韦府上下皆是舟车劳顿,韦珣便没有留人守夜,这时候也唯有神出鬼没的青婉还醒着。
韦珣知道她自有一套说法,索性俯身倾耳,认真讨教道:“如何说来?”
“心不宁、气不顺,多梦易魇,对心脉不好。”青婉指指自己的心口,又上下比划两下。
意思是她这样身强体壮的练家子都不该如此,韦珣这纤纤弱质更不应该。
韦珣不是很赞同:“若我就想做梦呢?从心所欲……难道不好?”
女郎的纠结很好懂,十年来,韦瑜入梦的时候少之又少,她分外珍惜。
“您不开心,瑜夫子自然会心疼。可若是以您心身又损为代价,瑜夫子必不会来的。”
先皇后素怀慈心、广施教化,多从慈幼苑擢选内廷女官。元徽太子亦然,韦瑜作为太子伴读,时常到慈幼苑授课。
青婉自慈幼苑入东宫,后又入国公府,对他的称呼一直是瑜夫子。
“姐姐说得有理,”
韦珣哑然失笑,“提盏灯来罢,咱们去扯桂花。”
说做就做,女郎顺手从笔洗架上摸来一支双股钗,三两下绾起发髻,又忙着去里间更换行装。
她也没说必须要出去啊!
瞧着韦珣忙忙碌碌,青婉莫名有种要坏事的感觉。
她上次带小娘子偷溜,好像、似乎没被逮住?但那是在岐王府,地方阔大,玉京城的国公府却是小了点。
无论如何,韦珣打定主意的事,惯常是不会改的。她只好学着青杨那样百般叮咛:
“要多加衣裳,呃……深色的更好!”
“斗篷必须带!”
“我再烧个暖炉?”
青婉从箱笼里揪出件雪狐披风,“或者换这件?”
“还没有到冬天!”韦珣觉得不必如此裹缠。
但青婉觉得很有必要。她甚至还要提上雨具,有备无患。
韦珣叉着腰琢磨半晌,最终妥协道:“斗篷也带、风兜也带,但是不要皮毛里子。”
……
“喵~”
院墙上蹿过一只绿眼猫儿。
“喵呜~”
韦珣学得很不像。
青婉说这是一种天赋,当年的凤卫,或者她们这些做杀手的,就学得很像。
韦珣要她也学一声。青婉装作没听见,拉着人就走到墙根底下。
院门早已落钥,此时开门必然会惊动其他人;耳房后的侧门又素来是锁死的,许久未归,钥匙还得去库房现找。
这样一来……她们只能翻墙越户。
韦珣眼睛蹭得亮起,这时候倒和猫儿像了九分,还是最聪明的野狸花:“青婉大侠武艺高强,一定还能带我飞!”
韦珣在岐王府吃药很不乖,岐王妃哄她说每攒够一旬的药碗,就让侍卫带她“上房揭瓦”。
如此过了许久,直到韦珣年纪渐长,自己知道羞了,这才作罢。
这会儿得了机会,韦珣那点儿淘气就又冒出来。
青婉心头一跳,头一次怀疑自己判断有误。
这哪里像心情不好!分明是要撒欢嘛!
韦珣才不管这的哪的,把花囊往腰间一系,整个人就往青婉身上挂。
国公府最好的金桂栽在前头正院,可惜她们是漏夜偷采,可不敢叫人发现。
“诶诶!西园也不行,二哥耳朵灵,咱们往花苑去!”
晋国公府的花苑颇有些讲头,昔日曾是已故清河大长公主的百花苑,大长公主一生无子,这园子又收归宗室。
再后来,渝阳郡主出降晋国公,先帝本想将其赐下,正好并进国公府,但时任宗正的岐王固辞不受,非说渝阳已有府邸,逾加封赏不合规制。
先帝也是个执拗脾气,对着营造图好一通琢磨,决定将花苑一分为二,东西两边府邸各得一份。
既不逾制,也好叫花苑多些生气,免得久无人语,反而荒废了可惜。
如此一来,百花苑多了一道粉白矮墙,西面归于晋国公府,东面归于如今的左相府,至于两府原本的高墙则各自照旧保留。
丑时末刻,躲过府中护卫,青婉成功带着韦珣翻越府墙。
弦月隐微,清光浅淡,桂影暗暗婆娑。
寻着馥郁的清香,韦珣很快就找到满意的桂树。
年深日久的老桂花,枝干修得利落,主干溜直,树冠离地甚远。便是离地最近的花枝也比韦珣还高,轻易不好上去。
青婉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带她上树。
韦珣见好就收:“那我留在底下接着。”
酿桂花酒、晒桂花茶的原料要求各有不同,韦珣在树下百般焦急,恨不得长双羽翼直接飞上去。
好不容易收起花囊,天边已经泛起几丝亮白。
韦珣又要等着看日出,青婉自然奉陪到底。
花苑整体地势东高西低,靠近矮墙的高围台上有一棵李树。
不同于桂树,这棵李树长成之初就预留供人攀爬的矮枝。
韦珣儿时便爬过很多次,自是熟门熟路。
所以这回换成韦珣在树上坐着,青婉在底下闭目养神。
许是上苍作美,今晨的秋风格外温柔。韦珣解开兜帽,迎风望远,不知不觉开始细数旧年时光。
第一次大概是母亲要酿李子酒,大哥带二哥摘李子,她非要跟着。
第二次是她想晒些李花,瞒着二哥偷爬,稀里糊涂地下不来,把路过的程晅唬了一大跳。
还闹了好大一个笑话,说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等她长大了要给程晅凿口井。
当真是童言无忌,一无所知,还什么都敢说得出口。
……
天将明,月未隐,幽树清影阵阵。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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