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知相妒长相思》
韦珣今日回来得巧,才进门没多久,连杯热茶都还没喝,就听得屋檐上噼里啪啦响。
这是瓢泼大雨又来了。
老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晚膳时分,雨势渐歇,寒气就漫上来。
正合上一句“寒声喧耳外,白露滴林头”,如此清新天气,不仅适合赏秋听雨,更宜热热闹闹地吃顿暖锅。
韦家这边一行六人,再加上程晅、程十两位,凑足整整齐齐八个人,正正好坐满了馆舍天字号雅间的八仙桌。
青杨和张管事坐在靠门边,方便理菜;韦珣怕闷,拉着青婉坐到窗边;左手边主位韦璘和程晅怪模怪样地拉扯一番,最后还是韦璘坐上手,程晅次之;剩下的阎叔乐呵呵地和程十依次坐下。
起初,韦璘带着个苍色裹巾,韦珣还以为他有意学昌谷的时兴打扮,也就没有细看。等吃到后半席,或许是觉着有些热,韦璘就把那裹巾扯了,露出额头来。
额角上鼓起青青红红的好大一个闷包。
热气升腾,韦珣没瞧清楚,索性上手去摸。
“嘶——”
韦璘一心吃饭,哪料到她会突然动手查看,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虽说没有伤及骨头,但样子十分唬人。韦珣又将四周都检查一遍,这才罢手问道:“二哥这是哪里撞来的?”
用尽了全身气力,韦璘总归忍住没往罪魁祸首看去,只得一通瞎编:“天要下雨,屋要落瓦,时有不测风云呐。”
又十分妥帖地补上一句:“小妹且放心,其他地方都掌柜的派人检查过了,不会再伤着人。”
以二哥的身手,还躲不开一片落瓦?不过韦二公子向来不好好走路……
韦珣半信半疑,还想再问,斜对面的程晅就探头关心道:“粦之兄受伤了?严重吗?可要请郎中?”
“多谢伯宣,不过一点小意外罢了,不必劳烦。”
韦璘咬牙切齿,语气听起来却很平和。
阎叔也帮着解释道:“没伤着骨头,搽过药油,三两日也就消了,不妨事。”
程晅略一颔首,不再多言。韦珣便也不好再深究什么,索性撂开去不管。
反倒是韦璘又较起劲来:“我没什么打紧的,倒是听说伯宣近来差事颇为繁杂,若有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一出,桌上人都朝韦璘看去,就连素来无心闲话的青婉也竖起耳朵。
好好吃着饭,提什么差事?
而且她们家客居在此,自己的事还没收整清楚呢,这哪是要帮忙,分明是赶人嘛。
韦珣也不晓得他这是闹哪一出,从小到大,二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说些没理怪话。
她悄悄地在桌下踢了韦璘一脚,面上却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新起了个话茬:“我尝着芦菔的滋味甚好,近来天气多变,合该多用些理气健脾的。”
“唔……”韦璘不死心还要说话,又被韦珣踩回去,似哀似怨地朝妹妹幽幽望去,他却只收到满含警告的一瞪。
程晅忽悠你呢,怎么就这么护着!我的傻小妹啊!
韦璘只好转头就给程晅翻了个大白眼。
程晅视若无睹,绝口不提自己何时回城,只依着韦珣的话连下两盘白芦菔。
……
送别程晅,又在昌谷逗留数天后,韦珣一行改道三乡驿,她们须在驿馆停留数日,以便与父母会合,一道返京。
满庭秋雨过,连夜绿苔生。
驿馆预留出的小院有些疏于洒扫,石板错落间遍是青苔,但胜在清秀雅致。尤其是檐廊外的四角竹桌,韦珣甚是喜欢,一连几天都坐在那桌上理事。
主要是韦家离开玉京太久,虽说国公府有专人打理,但到底要整修一番,这景致布置的差使自然就落到尤善丹青的韦珣身上。
再就是国公府的大队行李虽已提前运抵玉京,兄妹俩也是轻车简从,但因着一路采买置办,反倒又添上数车箱笼。为着会合后行事便宜,韦珣须得提前将其分类归置。
一晃就是七月廿七,天气晴好,韦珣坐在檐下一手理着单子,一手按着府中典册,青杨则在里间忙着收拾箱笼。
“青杨姐姐,那边两箱子留出些空来,”
“记着呢。”
这厢正说着话,外头突然好一阵喧闹,又一瞬安静下去。
“小娘子稍安,我去瞧瞧。”青杨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出门去探。
韦珣也站起身来,还未动作,就听院门外韦璘高声唤道:“小妹!快出来!”
紧接着就是哐啷一声,韦璘直接将院门踹开了。
韦珣怔愣在原地,甚至没有看清那两道身影,就被搂了满怀。
“欸!我的好珣儿……”
熟悉的寒玉香沁满心头,女郎霎时间眼眶泛酸:“娘亲——”
一边是细语柔声的贴心宝贝,另一边则是韦璘一叠声地絮叨:“不是说明日才能到吗?”
“我和小妹都还没做什么准备。”
这冤家小子,好生聒噪!
渝阳郡主让女儿半倚在肩头,没好气地招呼韦璘过来:“伤着哪儿了?快让我瞧瞧。”
韦璘却一蹦三尺远,捂着额头不给看:“早没事了,您还是多看看小妹,我瞧着可是又瘦了。”
话音未落,就被晋国公顺势踢了一脚。
“诶呦——孩儿知错。”
“小妹都心疼了,您也不哄哄!?”
渝阳郡主仍是端丽清雅,衬得身侧的晋国公消瘦非常。明明是英武霸气的武将,如今却是憔悴容仪,衣带渐宽。
纵然仍旧称得上目光炯炯、风骨竦秀,可掺灰杂白的两鬓还是显出十二分的病气。
不过暂别三四月,怎会如此?
韦珣心头一恸,泪意直往上涌,连声音都颤了:“爹爹?”
渝阳才看不得女儿这副可怜模样,在丈夫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叫你把这晦气脸面洗了再来见人,偏不听!”
“爹爹没事,珣儿莫急。”韦岍有些心虚,这不是一时着急忘了嘛。
再说了,连自家人都骗过去了,这苦肉计才能算起效。
前面就被骗过一回的韦璘凑到韦珣耳边解释:“爹这样子是装的,小妹且宽心。”
“二哥故意的!”
韦珣恼了,直把他往外推。她眼力一向甚好,若是仔细观察,自然能发现异常之处,譬如鬓边不同寻常的突起,譬如故作沉重的步态……
可韦璘花里胡哨地搅和一通,根本没给韦珣细思的时间,可不就被唬住了。
“爹……娘……”稀里糊涂闹了一通,韦珣起初的满心欢喜都搅和乱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韦璘还想现眼:“小妹——”
渝阳横他一眼,重新将乖乖女儿揽回怀里:“就你话多!”
……
隔日,天还未亮,韦家就重新启程。
从三乡驿到玉京南城门,快马不过两三时辰。但韦岍是封疆大吏回京述职,又是实封国公,再加上渝阳郡主、宛陵乡主的仪仗规制,浩浩荡荡的车队绵延半里,耗费的时间就长了不少。
晋国公父子打马在前,家眷车马在后。韦珣与母亲同乘,车帘半卷,沿途天光渐明、行人渐盛。
韦珣伏在母亲膝头小憩了一觉,再醒来时,巳时初过,玉京就在眼前。
她原以为再返玉京或许会心绪难平,甚至还为此提前备了丸药,可直到高耸的城墙远远映入眼帘,她心中仍旧平如镜湖。
她可以听见礼乐声渐起,马蹄踢踏、旌旗猎猎,还有她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规律、和缓,就像她以前梦寐以求的那样“稳重”,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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