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F城出了名的疯子，精神病，算卦骗子，扫把星，小城里流传着的关于他的传闻数不胜数。

加上男人老是诡异地拿个罗盘絮絮叨叨什么未来啦，预言啦，时空啦，大人啐他，小孩躲他，就像是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还经常神出鬼没，随机刷新在各个角落。

陆言：“疯叔，我们这儿还在排练呢，你要是想在这儿睡觉得再等等，今天来得太早了哎。”

疯叔不说话，眨巴着眼在思考。

躲在陆言身后的宋愿慢慢探出头，拽了拽陆言的衣袖，陆言感受到，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他转头，继续轻松道：“对了叔，我们明天去一趟花鸟街啦，要给你带鹦鹉饲料不？还有那个水族馆，你记得早起开门，我懒得过去拿钥匙。”

被他这么一打岔，男人缓慢地点了点头，也忘了宋愿这号人，转身正准备离去，突然开口。

“陆言！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听见没有，你到底信不信？我跟你说了我很准的……”

“疯叔，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你去李哥那儿吃吧，报我的名字，行了行了什么信不信的，快去吧昂。”

陆言打断他，笑眯眯地把男人推出门。

半晌，他重新回来，拎起吉他背着，朝宋愿招招手：“走了，我来锁门。”

宋愿小跑着过来：“那个……他不是要来这里睡觉嘛……”

门锁咔哒落下，陆言笑笑：“他不走正门的，旁边有个铁丝网，一般从那里爬过去。”

宋愿：“爬……爬过去吗？”

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陆言说：“哎呀反正别理他就行。疯叔平时就疯疯癫癫的，说话叽里呱啦没人听得懂，要是你害怕了……”

他往手心吹了吹气，原本拿在手里被把玩的钥匙骤然消失不见，“算了，你现在什么都跟我一起，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啊。”

宋愿追上前：“随你便，刚刚那个钥匙呢？怎么吹一下就不见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夏夜晚风吹得好舒服好舒服。

陆言：“不知道。”

宋愿扒拉他的手：“刚刚就在这儿的，你怎么把它变不见的？”

“你想知道啊？”

陆言坏心思地举起手不让她抓。

正好已经走到旅店楼下，一跺脚楼梯的声控灯就能亮，他笑着推推宋愿，让她快点进去：“明天见面再告诉你喽。”

–

抱着这样的好奇，宋愿醒了个大早。

刷牙洗脸，穿衣打扮，照例临走前在穿身镜前照了两下，哼着歌下楼。

男生早就在楼下等她，见她出来，抬起手表晃了晃：“宋同学，早到了五分钟哦。”

宋愿轻车熟路坐上机车后座：“那你呢？得早到了半个小时吧！我不是说了准时到就行嘛。”

“不都是迟到了才骂人吗，怎么到了你这儿早到也会被骂啊！”

“少贫嘴了。”宋愿给了他一肘子，“昨天的钥匙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呢。”

“哦，那个呀。”

陆言撩了把头发，一脸痞气：“钥匙昨天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宋愿瞪大眼睛：“我——？我怎么可能——”

“嘘。”

忽然的凑近，一张五官锋利的脸在眼前放大，头顶蓬松毛茸茸，耳侧吊坠晃呀晃，陆言伸手绕到宋愿头发后。

宋愿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两人隔得很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动作看起来像把她圈在怀里。

她屏住呼吸，心跳急促。

“……真的在你这儿啊！”陆言惊呼，抽回手。手上明晃晃挂着昨晚的钥匙。

“你，你从哪儿变出来的！”

“哼，是魔法啦！不能轻易告诉别人的。宋愿！你装可怜也没用！”

跨坐上摩托，拧动把手，飞驰而出，扬起的少女裙摆随风飘荡，留下一阵欢声笑语。

陆言戴上头盔，“抓稳了，咱们下一站——”

–

“——花鸟街。”

宋愿歪着头一字一句念着巷子处的路牌。

字是油漆刷上去的，年头久了，难免褪色掉漆，巷口墙根下各蹲着一头石狮子，头被摸得油光水亮，个头小得可怜，像小孩子过家家。

“F城的风水宝地，县镇上的活街招牌。”跟在她身后，陆言亦步亦趋讲解道，“可谓是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有点专业导游的样子了，宋愿侧耳认真听。

“相传以前这条巷子住着两户人家，一家养花，一家养鸟。隔着一堵墙，养花的嫌鸟把花啄烂，养鸟的怕花香熏着鸟，两家是老死不相往来，谁也看不惯谁。”

“连小孩都知道，不敢多在一起玩。平时什么都要争个输赢，哪怕打水也要分开打，今天你打单日，明天我打双日，要是哪次碰见了，跟撞鬼没什么区别。”

巷子两边摆满了花花草草。茉莉，栀子，绣球，三角梅，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路上不停有人吆喝叫卖，到处都是生活的气息。

“某年F城突遇大旱，巷头供水的水井全干了，养花家的花枯了，养鸟家的鸟死了，就连两家老太太们，也因为缺水卧床不起了。”

路上人不多，又在阴凉处，地面因为给花浇水变得湿漉漉的。

陆言买了两瓶橘子汽水，噗嗤一声拧开，瓶口的碳酸不断上涌，欢呼跃雀，凝结成夏日一抹靓丽的绯色。

递给宋愿，刚好能拿来降温。宋愿将易拉罐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

大概是模样搞笑，陆言在一旁哈哈大笑，不出意外地被宋愿打了一拳。

“家里人都急呀，可是井里没水怎么办呢？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花家老太太和鸟家老太太同时做了个梦，梦里梦见一只小鸟衔着一朵玫瑰飞呀飞，绕着井口飞了三圈，最后将花丢进井里。”

路过一家花店，老板娘热情招呼：“小伙子，给女朋友买束花呀！三块一束，都是新鲜现摘的！”

宋愿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

陆言笑笑不置一词，爽快付款：“行啊姨，给我来两束绣球花吧，送我朋友。”

明媚大方的人往往受欢迎，更何况长得好看又俊俏，老板娘挑了两束开得最艳的绣球花递过来，宋愿接过，在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陆言抓拍。

照片中的女孩捧着花，大半张脸躲在鲜花后面，露出的眼里还有些许迷茫。阳光撒下，头发变得金灿灿。

“好看哦宋愿！要多拍点照片保留下来呀。”

陆言举起相机，“咔嚓”两张。

“都说普鲁斯特效应是气味，其实照片也是吧。保留当下最快乐的样子，只要看到照片就能回到现在。”

那些笨拙的，犹豫的，不假思索的，无言感动的瞬间，都会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被拉回到现在，不管过去多久，永远是照片里鲜活动人的模样。

定格的瞬间就是在抵抗遗忘。

“那……”

听他这么说，宋愿立刻走过来，抓住陆言拿相机的手，镜头反转，她捧着绣球花在陆言身边笑得灿烂，阳光在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跟我合照吧！让我看到照片就能想起你，做我的玛德琳效应！”

……

“隔天，两家老太太就将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正巧，花家剩最后一支玫瑰花，鸟家剩最后一只画眉鸟，两家人为了老太太的身体，也为了能在大旱中活下去，几百年来第一次跨进对方的家门，让鸟衔着花绕井三圈再丢下去。”

“神奇的事发生了。当天晚上，原本干涸的井里开始汩汩往外涌水，水满溢出来，灌溉了土地，拯救了两家人和整个F城。第二天，两家老太太的病不治而愈。”

再往里逛，就有各种小孩玩的小摊。套圈，射击，蹦床，不少小孩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

穿插着各种盆栽的售卖，以及鸟笼小鸟叽叽喳喳，看得人眼花缭乱好不热闹。

手串，吊坠，水晶，相机。

这儿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跳蚤市场，物品在这里出售，人情在这里往来。

宋愿在前面走，陆言在后面跟。

他看着她蹲在糖画铺前看看人画糖人，看她站在卖小仓鼠摊子前跟小仓鼠说话，看她弯腰摆弄胖墩墩的多肉，问他要不要买一盆。

点头说好，陆言付钱，替她挑了盆莲花状的，最漂亮的。

“两家人从此相亲相爱，砸掉了中间的墙，腾出一道巷子来，花鸟共生，井水不竭。渐渐的，就形成了今天的花鸟街，各行各业都能随便找个地摆摊，都要来沾沾花鸟街的灵气。”

“说来也巧，只要是在花鸟街卖东西，基本上回去后都有一件喜事发生，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F城的风水宝地，一般游客都不会被拉到这来。”

陆言单手插兜：“怎么样，我这导游够义气吧？说了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嚯，那我赚大了。”

经过一家卖鹦鹉的小店，店主将鹦鹉如同糖葫芦一样摆在店门口的竹竿上，每只鹦鹉都有自己专门的抓夹，呆头鹅一样老实呆站着。

有几只精力格外旺盛，脖子一伸一伸招揽客人。

“你好！你好！”

“请进吧！请进吧！”

“我要一只！我要一只！”

宋愿看得入迷，抱着鲜花往前面凑。

也许是花开得艳，也许是人长得喜人，也许是墨绿色的棉麻裙足够亮眼，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原本还老实的绿头鹦鹉叽叽喳喳了几声“你好！”，嗖一下一股脑飞向宋愿。

瞬间，宋愿变成了鹦鹉们的猫爬架。

头顶站了三四只，肩膀上站了五六只，绣球花上站了七八只，还有手指上，胳膊肘上，只要能放下鹦鹉脚的地方均无一幸免。

“陆言陆言陆言……！”

艰难转身，宋愿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翅膀扑扇着脸，一边生怕鹦鹉们一个不顺心去啄她的脸，一边不敢动弹。

“快救我快救我快救我……！”

谁知道陆言眼疾手快掏出相机，对着取景框一顿狂拍：“哎哎哎，别动别动，笑一个嘛宋愿，你这个样子……非常可爱呢！”

取景框里，宋愿耸肩，表情哭笑不得，咬唇皱着鼻子，却也格外生动。

裙长到小腿肚，宽领口露出纤细修长的肩颈，头顶的鹦鹉像加冕的皇冠，乌黑的直发垂在耳后。

从巷口跑来一群小孩，领头那个在吹泡泡，其他小孩跟着泡泡欢快地追。

陆言看见了，喊道：“小孩，你这泡泡哪里买的？”

小孩回：“前面！”

有点远，陆言和颜悦色：“能把你们的这个泡泡卖给我吗？”他掏出钱。

小孩挠挠头：“可以呀，反正我们这里还有。”

“那，能再帮我吹一下吗？让这个泡泡飘到那个姐姐那里，我来拍照片。”

小孩们立刻接收到指令，卖力吹着。

五彩的泡泡飞扬，轻飘飘。

本来在店里打盹的店主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吆喝着鹦鹉从女孩身上滚下来。

挥舞的竹竿看起来吓人，鹦鹉们哇呀呀炸开飞起，陆言又是好一通抓拍。

他笑的乐不可支，被拯救出来的宋愿好没气地给了他一拳：“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你！”

“哇靠真的假的？！”

陆言立刻正了脸色，抬手去擦下巴，表情也变得冷酷耍帅。意识到宋愿在逗自己，他也学着她的模样在她肩头轻轻一拳。

“你骗我。”

“谁叫你一直笑还拍照不过来救我，活该喽！”宋愿走过来手一伸，“让我看看你拍的照片，要是不好看的话……”

“那就重新让鹦鹉站你头上。”陆言从善如流接上下一句，调出照片让宋愿一张张审阅。

照片里，女孩笑得灿烂，阳光从侧面打过，整个人发光似的，透露出由内而外的幸福。

左手捧着绣球花，右手拎着刚买的多肉，头发被风吹乱，几缕发丝轻抚过脸颊，嘴角咧成月牙。

飘飞的泡泡在阳光里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彩色来。

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暖暖的幸福。

逛路边摊，蹲在地上和老板讨价还价，在街边放肆笑得直不起腰，跟着父母口中不三不四的人满城骑着机车到处跑。

她想都不敢想。

做出和身份相悖的事，会被父母打断腿然后让她注意身份礼仪的吧。

毕竟她是被从小训练的乖乖女，联姻工具，提线木偶，不得有半点自己的情绪。

正伤春悲秋，转头一看陆言正傻呵呵地吹着从小孩手里买来的泡泡，吹了一串又自己戳破，还要大呼小叫喊她过来看他吹的泡泡好大。

宋愿：“……”

好吧好吧，她接过泡泡，鼓起腮帮吹出好多好多。

好好享受当下才对。

–

逛遍巷口，再往里走，就是一些旧书摊，老古董之类的，穿插着金鱼摊贩，门头挂着一排排用塑料袋装起来的金鱼，一个个晶莹剔透，像是会发光一样。

塑料袋上用马克笔写着金鱼的价格和种类，吸引了不少人眼光，宋愿和陆言也混迹其中。

“你想买？”

人流量大，陆言在宋愿旁边护着别让她被人撞着，一眼就看出她的意图。

宋愿摇头：“买了能放哪儿呢，还是算了吧。”

“放我家呗，随时欢迎你来看它们。”

宋愿明显高兴了：“真的？！”

陆言傲娇般点了点头，随后拉过宋愿的手腕带着她走出拥挤的人潮：“不过咱们不在这边买，这里的鱼都是放了很久的，容易死，我带你去其他地方买。”

少年微凉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宋愿小跑跟上。

沿着小路七拐八拐，两人来到一家水族馆前。

宋愿“哇”一声，一头扎进去。

玻璃鱼缸倒影出她的侧脸，隔着玻璃和水，橘红色的金鱼在她脸上游动，张着透明嘴巴吞吐泡泡，陆言在鱼缸另一边看着。

“这里的金鱼品类是最多的哦，每条鱼都超级健康，超级漂亮。”

脸贴着玻璃，陆言对着那头说。

水族馆灯光暗淡，鱼缸里倒是安插着很几节灯管，莹莹发着光，照得店里光怪陆离。

水箱靠墙摞起，中间也放着几排，方便顾客从一头进店，逛完一圈又从另一头带着挑好的小鱼们出来。

红的黄的白的鱼游来游去，咕噜噜冒泡。

“是哦。”

宋愿瞪大眼，一尾金鱼慢悠悠从她眼前游过，红色的尾巴在水里荡起一圈涟漪。

“你不要老是拍我了，快陪我捞金鱼！”

得令，陆言才慢悠悠收了相机，迈着步子晃过来，在宋愿旁边蹲下。

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抵着肩膀，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传递过来，像在密闭的空间里蒸桑拿。

“你会捞吗？”陆言递过去网。

“这有什么难的？”

宋愿激起斗志，势在必得，“捞金鱼还不是简简单单……啊！”

说话间，网破了，金鱼甩了一下尾巴，从破洞里溜走，水花溅了两人一脸。

陆言默默抹了把脸：“……”

宋愿也默默抹了把脸：“……”

两人对视，然后都噗嗤一声笑出来。陆言笑得前仰后合，人差点没蹲住，还是宋愿手忙脚乱将他扶稳。

陆言笑眯眯凑近逗她：“捞金鱼还不是简简单单……这谁说的？宋愿你知道是谁吗？我记得是一个女生吧，是谁呀？”

“陆言！你少来！”

差点笑岔气，宋愿挪动步伐不跟陆言对视。

模仿着她的小碎步，陆言重新换了一张网同样挪动步伐，将新网塞进宋愿手里，温热的大手裹着她的。

“纸网一般很薄的，你用力越猛破得越快，还会把金鱼吓跑，你得像这样慢慢的——慢慢的——”

声音近在耳畔，鼻息呼在耳廓处，宋愿一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鼻尖萦绕着陆言的味道。

一尾金鱼游过来了。

“要捞这条吗？”陆言轻声问。

宋愿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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