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九霄楼，怀玉柔看着与上次入梦极为相似的场景，恍然一瞬，险些以为自己弄错了入梦截点，直到看见酒楼厅堂中的青年。

怀玉柔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垂眸看着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袍的俊美青年，青年握着手中酒盏，抬手时，袖口并不整齐的金丝绣纹落入怀玉柔眼中。

梦中的时间是他做怀家主的那年。

她之所以知晓，是因这身衣袍为她所送，她不擅绣技，袖口粗糙的鹤纹是她亲自动手，用于庆祝他成为怀氏家主。

同年年末，别云阁中起了一场大火，这件衣袍也在火海中烧成了灰烬。

他的最后一次梦魇，竟是在他当上怀家主以后…

她记忆中，那时的兄长意气风发，风头无两，又有什么恨意挥之不去的……

金碧辉煌的厅堂中，青年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看向坐于主位之人，唇角牵起一抹笑意。

那种笑意中夹杂着讨好的表情，令怀玉柔皱起眉。

她走下楼梯，想要看一看主位之上到底是何人。

到底是何人，会令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兄长”露出谄媚讨好之相。

因她没有主观现身，青年包括在场梦境中的所有人都无法看见她，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结果……大失所望。

主位上坐着的那人，是东洲孟家的家主。

在现实中看到她，会露出与青年别无二致的谄媚笑脸来问候之人。

而眼下，主位上的孟弘金淡淡瞥了一眼青年，毫无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将侍者递来的一包粉末倒入酒盏中，而后像青年招了招手。

“小怀如今坐上了家主之位，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可有什么想法？”

怀玉柔转头看向奉云烬，孟弘金当着众人唤他“小怀”，摆明了将如今已成为怀氏家主的他，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

尽管如此，青年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半分破绽，他温声道：

“劳孟伯父挂念，晚辈资历尚浅，对婚姻之事不敢奢求。”

孟弘金忽然笑了起来，起身走到青年身边拍了拍他肩头：“小怀觉得……我家的妹子如何？”

此言一出，酒宴上的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怀玉柔脸色阴沉，整个东洲城谁人不知孟家家中那些腌臜事，姑侄相恋，违逆人伦……哦，五年前此等恶心事倒是还没有张扬开来。

孟弘金口中的妹子，大抵便是五年后闹得沸沸扬扬那位，观在场之人的神情，这事儿估计已经发生了。

他想让奉云烬与之成婚，是为阻人口舌？还是为了那两人遮掩？

怀玉柔恶狠狠盯着孟弘金，等她出去，定要孟家好看！

“孟伯父说笑了，晚辈如今根基不稳，恐耽误孟姑母。”青年语气温润有礼，口中的“孟姑母”却令在场一片寂静。

五年前的东洲，孟家比怀氏根基更深厚，同样倚靠北帝主，孟弘金这个老油条自然也比刚上位的“怀云津”更不能得罪。

在场众人对此心知肚明，哪怕心中觉青年这声“孟姑母”回答的巧妙，也不敢展露半分。

孟弘金脸上笑意淡了，将手中酒盏递给青年：“既如此伯父我就不乱点鸳鸯了，小怀今日来赴宴想与我谈城北的玉京山，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将这酒喝了，我们叔侄二人详谈，如何？”

所有人都看见他在酒盏中加了东西，眼下这般说，摆明了刁难人，怀玉柔转头看向青年，他面色如常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怀玉柔攥紧掌心，他是知晓这酒中加了什么，有本事应对，这才无所顾及？

奉云烬的干脆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时之间，什么样的目光都有，嘲弄，看好戏，同情……

他弯起唇：“孟伯父，现在可以谈一谈了吗？”

孟弘金大笑出声，看起来心情极好，口中答应了青年，却没让人给他挪来座椅。

“我知你怀家想要玉京山做兽山，可东洲城驭灵驭兽的世家不少，多年来可是许多人找我，我都不曾松口过。”孟弘金笑着看向站在面前的青年：

“你刚当上家主，这么大一笔买卖，家中宗祠的长老可能同意你这个毛头小子来出价？”

这话便是坐实了，他孟家主看不起这位刚上位的怀家主，言明要谈也是怀氏宗祠更有主事能力之人来谈。

可对于刚坐上家主之位的“怀云津”来说，因一笔生意回去请宗祠长老，意味着他根本没有能力掌权怀氏。

怀玉柔从不知“兄长”也会经历如此两难之境，她只知他成为家主，她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仆从侍者也越来越多，渐渐的，所有人见到她，要么谄媚讨好，要么回避惧怕。

她以为他成为家主，靠着怀氏的背景，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

与此同时，她发觉青年的颈侧已经遍布红意。

他撑着桌沿的手有些发颤，说出口的话却异常平静清醒：“孟伯父方才既给了晚辈谈的机会，那便证明有适合晚辈来谈的条件，伯父，您可直言。”

孟弘金眯起盛满了算计的双眸，挥了挥手，侍者搀扶着青年向楼上走。

孟弘金也起身，与奉云烬一同进了一个奢华的包厢。

“小怀是爽快人，伯父也就不兜圈子了，你我孟家同样效忠北帝主，可近年来北界胃口越来越大。”他停顿了下，轻叹一声：

“我们这些东洲氏族每年要进献给北界近半数的家财，西决和南疆亦有人对此不满，若你能代表怀氏与我们一同联名去信，待此事解决，伯父将城北的玉京山送与你也不是问题。”

青年垂眸沉思的空隙，怀玉柔心里已经知晓了答案。

他不会的，他不仅不会，在同年年末，还会将怀氏唯一的天阶兽灵进献给北帝主，往后多年，北帝主与怀氏多有往来，而孟家……现实里已经岌岌可危。

怀玉柔知晓，这是他因复仇而选择蛰伏于北帝主的羽翼下，同时也怀疑，他不仅不会，还会将孟弘金所言的对北界心生不满的氏族尽数告知北界。

若非如此……她想不到为何北帝主近年如此信任怀氏，不，是信任他。

这是一条获取北帝主信任的近路，这或许是他的最好方式，可却非她眼中“的兄长”屑于做之事。

毕竟告密这种两面三刀之事，没有人会不鄙夷。

“抱歉，伯父，北帝主曾对怀氏有恩，这份联名书信，怀氏不签。”

不出怀玉柔意料，青年拒绝了孟弘金的提议。

他垂下头，眉头紧皱，看起来身体里药性已经发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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