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涟漪院里只余廊下两盏灯笼，光晕昏黄，映得庭中花木影影绰绰。

苏令漪小短腿坐在桌子旁边荡来荡去，石榴在一旁替她擦药。

脸上有一点擦伤红痕，指尖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石榴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主君送来的药膏好，肯定不会留疤。”

苏令漪点了点头，药膏是其次，得了爹爹一丝愧疚和怜惜，才是她要的，也是她想在这个府邸活命的倚仗。

“三姑娘，今日怎么想起扎破凡姐儿的手指这个巧宗？”

苏令漪看着今日护着自己的石榴：“我以前听人说，所有人的血都会融，今天我和爹爹的血不融，定是这水有古怪，我才想出这般法子。”

石榴望着三姑娘，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人人都夸大姑娘洒脱大气，二姑娘饱读诗书，依奴婢看，倒是咱们三姑娘心思最通透。”

苏令漪抬眸看向她，语气委屈：“我哪里算得上聪明。府里婆子们背地里都道我性子怯懦，是个不中用的草包。”

石榴心疼又生气：“别听那些婆子胡说，三姑娘最聪明，只是你今日扎了凡姐儿一下，大娘子那边，日后怕是要记恨。”

“记恨便记恨。”苏令漪声音不轻不重，“她本就不喜欢我，我再怎么听话乖巧，她也不会真心待我，与其日日担惊受怕，不如让她一次怕了。”

石榴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她：“三姑娘如今真是长大了，性子完全变了，也明白许多道理。”

苏令漪刚想学着小孩子语气撒娇几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苏令漪抬眼望去，门被人从外推开，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搀着个女子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苏令漪怔住了。

那妇人身形单薄，小腹微微隆起，一身旧衫揉搓得皱巴巴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双手被粗麻绳捆了整整几日，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红痕渗出血丝。

可即便如此狼狈，依旧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骨相极佳，一眼就是个美人胚子。

曹氏被婆子们搀进屋里，抬眼便看见了苏令漪。

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猛地一颤，眼泪扑簌簌就滚了下来。

“漪儿。”

她挣脱婆子的手，踉踉跄跄扑了过来，一把将苏令漪紧紧抱住。

“漪儿，我的漪儿……”曹氏声音嘶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差点见不到你了。”

苏令漪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长大以后，她从未被人这样抱过。

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几日未洗漱的汗酸，衣料粗糙，可怀抱是滚烫而滚烫的，她糯糯地叫了声：“小娘。”。

“漪儿都是娘不好。”曹氏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捧着苏令漪的脸，泪眼朦胧，目光一遍遍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娘没用，没能护住你，让你一个人在府里受苦了，娘被关在柴房，什么都做不了，今日要不是你爹爹再次盘问，查清还了娘清白，娘就再也见不着你……”

苏令漪喉头动了动，轻轻抬手覆上曹氏满是伤痕的手背。

“小娘，女儿没事，你坐下，女儿给你上药。”她声音很轻。

曹氏却抓着苏令漪的手不肯松，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漪儿，娘不疼，几天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手怎么也破了？”

苏令漪心头微动：“小娘，我也没事儿，伤口已经上药，如今好好在这里坐着呢。”

“可我的令漪儿，跟着娘，你受苦了。”

苏令漪沉默而怜悯地看着曹小娘，也被她的母爱感动。

“小娘。”苏令漪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给她上药，语气温缓，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您回来了就好，往后我们过的都是好日子。”

曹氏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好孩子，你长大了。”

“小娘，三姑娘这次昏迷以后醒了，经历了事儿，懂事多了。”石榴眼圈红红地也开口。

“好石榴，我知道，都是你护着漪儿，怪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们，怪我……”曹氏哽咽着说不下去。

苏令漪摇了摇头，轻轻给她吹了吹涂抹好的药膏。

“不怪您，小娘。”她声音软软糯糯的。

曹氏感受都手背清凉的微风，愣了一瞬，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攥住苏令漪的手，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恐惧和急迫。

“令漪儿，你听娘说，这个府里，你要处处留意，小心你嫡母，忍让你的长姐，她不是省油的灯……”

“小娘，女儿已经长大了，以后会小心翼翼，遇到事情，女儿一定会让着她们，不和她们争抢，保护好自己，小娘放心。”

曹氏怔怔望着女儿这张沉静又坚定的脸，忽然觉得，柴房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她的漪儿真的长大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苏令漪的脸颊，含泪笑了：“这次多亏你，小娘已经听说了，你救了母亲，也救了你的弟弟，老天有眼，让我生了一个好女儿。”

主仆三人又互相安慰，苏令漪心里也好过了许多，没有刚刚穿越到这里的孤独飄零之感。

-

院里桂花倒是先开了，嫩生生的黄花，香味扑鼻，让人闻着心旷神怡。

石榴正蹲在院子里熬小娘的安胎药，小娘最近一直咳嗽，苏令漪看着小娘，甚是担心。

三姑娘把熬好的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伸手去探小娘的额头，不烫，可手心底下潮津津的，一层薄汗。

“小娘，您最近一直咳嗽，要不然请沈府医来看看？”

小娘摇了摇头，把苏令漪儿拉到床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

“漪儿，之前在柴房四面透风，受了风寒，养几日便好。怀孕了沈府医也不敢开什么重药，这一胎，原就是主母开恩，若是再落个‘仗着肚子胡闹’的名声，往后咱们在这府里，就更难做人了。”

苏令漪看着小娘：“可小娘这么咳嗽下去也不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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